奶母

MEILO SO插圖

那時候弟弟還未出生,我一有記憶,是家族除了爸媽、哥姐之外,還有一位很重要的成員,那便是奶媽。

奶媽,我們潮州話叫「奶母」,姓廖,名蜜,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叫過,家裡友人都跟着我們叫奶母。

奶母樣子平庸,也因為平庸,令她逃過一劫,這是後話。她從不對我們隱瞞身世,鄉下人之故,不太會撒謊。

為甚麼會來到我們家?奶母雖是鄉下人,個性是非常剛烈的,被雙親安排嫁了一個大少,但大少從小無所事事,只學會了抽鴉片,奶母未受過教育,但好壞分明,知道甚麼是好,甚麼是壞,而抽鴉片,是壞的。

懷了孕,她不斷地勸丈夫戒掉惡習,但屢勸不聽,她向丈夫說:「如果再不聽,就不能阻止我要做的事。」

你要做甚麼事,離家出走嗎,一個懷孕的女人?她的忠言不被接受,兒子生了下來,奶母想了又想,最後,抱着他,走到廚房,在灶下扒了一手灰,掩向兒子的口。

「長大了反正也是和父親一樣成為毒蟲,沒用。」她說。

禍闖大了,她漏夜收拾兩三件衣服,便逃到了城裡,碰巧我媽媽生了姐姐,奶水不足,便請了她,這一來,她跟了我們家幾十年。

家母接着生哥哥,但他沒有吃過奶母的奶,我也當然沒有吃,但我們都叫她奶母。

後來,我們一家過番,到了南洋,問她要不要跟,她無親無故,也就跟了過來。

從此家中一切大小事都交了給她,奶母甚麼瑣碎工作都做,當然包括煮食,在大家庭生活過,燒得一手好菜。媽媽也好此道,兩位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在廚房中忙得團團轉,超出了僱主和僕人的關係。

最記得奶母的一道菜,是炸肉餅,當年奶母已學會用豬頸肉,切得薄薄的一片片,再拿英國梳打餅,藍花鐵盒的Jacob’s Biscuits,在石臼中舂碎。肉片沾蛋漿,鋪在餅碎上後炸。

小孩子哪會不喜歡油炸東西,哥哥一吃十幾片。

奶母甚麼都會做,就從來不做粥,稀飯是吃不飽的,這是鄉下人的說法,所以一向只做飯,一大早就做,捏成飯團,交給哥哥拿去學校,趕時間在途中吃。

日本人侵佔新加坡,奶母跟着父母逃難,躲在馬來小村,但也得有補給,奶母大膽地出去購物,歸途遇日本憲兵檢查,摸了摸她的褲襠,也因樣貌平庸,沒下手。奶母時常把這可怕的經歷告訴我們。小孩子,不懂,聽了之後只覺滑稽,笑了出來。

奶母從此也沒有被男人碰過,除了當年十歲的我。每天的家務做得腰酸,睡覺前叫我替她在背上塗藥,記得她的姿態是美好的,尤其在她梳頭時。

一頭長髮,紮了一個整齊的髻。和別的女人不同,每天要洗,用的是一塊塊的茶餅,那是搾完茶籽油後的剩餘物,最原始的洗髮精,茶餅掰下一塊,浸着水,就能用了。

愛乾淨的習慣令到她的工作加重,每天都把我們一家大小的衣服洗得潔白,內衣也要熨平,由此雙手手指縫中脫皮,甚至痕癢,晚上也由我替她搽藥水才能入睡。

搬到後港的大屋中後,工作更為繁忙,巨宅窗戶最多,每天打開關閉都有幾十扉,奶母從不抱怨,默默地動手,家父又喜種花種草,澆水的事也交了給她。

不記得是甚麼時候開始,家中養了一隻長毛大狗,站起來有人那麼高,名叫Lucky,連狗糧的事也要她做了,最初Lucky很聽話,會與我們握手,扔了東西也叼回來,但是,忽然有一天發了狂,把奶母咬傷,進了醫院,奶母身體非常健康,這麼多年來,是第一次到醫院去。

年輕的我,也應該受了奶母的影響,愛恨分明,個性強烈,嫉惡如仇,這麼一隻畜牲,竟敢咬傷我心愛的女人!當年槍械管制寬鬆,我們家有一管散彈獵槍,我裝上子彈,往Lucky開了一槍,那麼大的狗飛了出去,只見變成一塊扁平的皮,拖出花園埋了!

在學校,我和幾個壞同學學會了抽煙。晚上看書,看通宵,煙灰碟塞滿了煙頭,不知往哪裡放,就藏在床下,翌日只見洗刷了,又放回床下,奶母沒向父母告密。

思春期到了,人生第一次的夢遺,底褲沾滿精液,也不知哪裡放,當然又是床下。翌日,不見了,又被洗得乾淨,而且熨平,放回衣櫃。

是出國的時候了,我當然懷念父母和家人,也只知沒有了奶母,再也吃不到那些美味的炸肉餅,日子怎麼過?但是當年,已抱着苦行僧的心態,年輕人吃苦是應該的,不顧一切,往前闖!

那時候的留學生哪有一年回來一趟的奢侈?一出去就是漫長的歲月,和父親通信的習慣是養成的,家書不斷,但沒有聽到家人提起奶母的消息。

後來才明白家人怕影響我的學業,沒有把奶母去世的消息講給我聽,當然無法奔喪。大丈夫嘛,有甚麼忍受不了的?但是,晚上夢到奶母,偷偷哭泣。

這麼多年來,我還是,偷偷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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