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的邂逅

MEILO SO插圖

對音樂的認識,完全是皮毛,一生能夠邂逅到爵士,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爵士把悲哀化成快樂,爵士不遵守規律,爵士令人陶醉在一個思想開放的宇宙裡面。

我必須事先聲明,對於太過深奧的爵士,我不理解,也不享受,我只會聽一些膾炙人口的,像《Take Five》之類,都是通俗的,不裝模作樣的。

聽古典、歌劇、進行曲之餘,認識了一位叫黃壽森的青年,他從小父母離異,成長在一個孤獨的單親家庭,埋頭在書本和音樂之中。自小他已精通多國語言,只是少了中文的修養,這一點倒是他佩服我的。

我們一起逃學、旅行、學習,開始欣賞紅酒,抽大雪茄,每天在戲院裡度過,爵士也是從他的指導開始,一下子跳進高音薩克風Tenor Saxophone的世界裡,陶醉在那聲調沉重的音樂之中。

當然要經過Charlie Parker、John Coltrane、Lester Young、Stan Getz的那幾位大師,他們像繪畫中的素描基礎,但聽多了,會把自己悶死在胡同裡。

從Tenor Saxophone跳出來,走進了Baritone Saxophone中音薩克風,就把自己釋放了出來,最欣賞的當然是Gerry Mulligan了,在六十年代他的爵士風靡了整個歐洲,尤其是法國,簡直當他是爵士之神。

一聽到Gerry Mulligan的爵士,便不能自拔了,他的《My Funny Valentine》、《Prelude In E Minor》、《Bernie’s Tune》、《Lullaby Of The Leaves》都能令人一聽再聽,百聽不厭。

喜歡Gerry Mulligan的話,一定會愛上小喇叭手Miles Davis,兩人奏的《My Funny Valentine》風格完全不同,他的經典曲子還有《Now’s The Time》、《Bye Bye Blackbird》、《So What》和《Summertime》,都令人聽出耳油。

爵士中的所謂自由,也就是樂手們的「即興Improvisation」。同一個主題,到了一半,思想就可以飛到別處,再回來,或者不回來也可以,這由Miles Davis的《My Funny Valentine》中可以引證出來,他只是頭一句,重複一句之後,就依照自己喜歡去到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宇宙。在那個方圓中,我們又可以聽到演奏者對主題的思念,有時是那麼一丁點,有時整首貢獻出來,總之會回到主題的懷抱,這就是爵士了。

聽得最多,是在六十年代尾的東京,那時候年輕人會跟着電視大唱流行曲,但略有一點思想的,都欣賞爵士,故東京出現了不少聽爵士的地方,也不一定是酒吧,因為大家沒有經濟條件喝酒,人們去的是爵士喫茶店,壁中的櫃子擺滿了爵士黑膠唱片,日本人瘋狂起來,收集的是一個個的寶藏,要聽那一類的爵士都有。

喜歡上了,年輕人會去學習演奏,當然不是個個都能成為大師,半途出家也有機會表演,舞台就是這些爵士喫茶店或酒吧了。當然他們是不計報酬,不過老闆們總識趣地包了個紅包偷偷送進他們的大衣,露出信封的一角。

客人可樂了,以一杯酒的價錢就能聽到真人表演的爵士,他們閉上眼睛,跟着拍子,用手輕輕地拍着他們的牛仔褲,聽到入神,會喊出一聲:好!或哎!或勁!和聽京劇的戲迷一樣。

那時候我們去得最多的是一家叫「堤La Jetee」的爵士吧。店名來自一部短片,1962年由Chris Marker導演,整部戲由一張張的硬照組成,看上數十次之後,便會發現只有其中一張照片會動了一下。

我們在那裡不知度過了多少寒冷的晚上,因為店裡的暖氣不足,牆壁上貼的盡是這部戲的劇照,客人只能喝酒喝到醉了,或者,更便宜的有一種叫Alinamin的安眠藥,吞下幾顆,但拼死不睡,這時,便會產生微微的幻覺,發現自己在飄浮,飛上太空。

一首又一首的Gerry Mulligan和Miles Davis播完又播,已深夜一兩點,是打烊時間,客人紛紛披上厚厚的大衣和長長的圍巾,踏着雪回去。

但酒意未消,「La Jetee」又位於新宿御苑的附近,這個市內的國立公園已經關了門,但我們年輕,甚麼都做得出,我們翻過了圍牆,進入了公園。

白茫茫的一片,大雪紛飛,已經不知東南西北,我們歡呼,讓回音帶着我們到處走,我的女朋友穿着綠顏色的大衣,她垂直的長髮在狂舞中飛揚起來。

她是個詩人,Chris Marker被她近乎瘋狂的行徑深深着迷,要求她當女主角,拍了一部叫《神秘的久美子Le Mystère Koumiko》1965。

Miles Davis在舞台上鞠了一個躬,這時輪到唱怨曲Blues的歌者一位位出場,Billie Holiday、Janis Joplin、Pearl Bailey、Ella Fitzgerald,她們離開家鄉,她們苦訴情郎的離去,她們空守閨房,最痛苦的,是年華的逝去,但是,看到了曙光,因為她們還有爵士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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