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殯

MEILO SO插圖

門外已經有一條長龍,用鐵馬分隔着,人群打着蛇餅,一圈又一圈地耐心等待。

我們相識三十多年了,由邵氏出來之後,前途渺茫,在亞皆老街的一座大廈中找到小公寓住下,記得鄰居還有繆騫人的姐姐和在片廠裡當助手的張之亮,而我們最愛找的,就是這位老朋友。

室內擠滿了客人,都是想在這裡找回從前的記憶,無人喧嘩,冷靜地期待,因為大家知道,今天過後,再也找不回來了。

自從八月底,看到了店裡貼了一張紅紙,寫着:「本店定於二○一五年九月十五日結束營業,多年承蒙各方友好左右鄰里捧場支持。本店仝人深表謝意」以來,憑弔的客人不絕,老闆和伙記,做到手軟。

是的,說的是「夏銘記」這家店,大吉利是,店主好好地在裡面煮麵,忙得沒有停過。

瘦小的夏藩銘,有一老伴,他親暱地叫她的乳名秀卿,是位賢內助,樣子有如富貴榮華的家庭主婦,但也日夜看守在店裡,從來沒有埋怨過一句。

再次走進店裡,看到多年來我對這家老鋪的宣揚,牆上還貼着我為該店寫的介紹,另有一幅字,我題着:「夏銘記我至愛」,還有一塊銅牌,是我在數十年前做來送給我喜歡的店鋪,寫着「蔡瀾推薦」四個大字。

夏銘記的魚餅做得全城最好,每天下午四點鐘左右就熱滾滾地炸好,一條條好大,布滿一盤,切個半條買回家,就那麼吃,甚麼都不必蘸,鹹淡恰好,咬了一口,滿嘴甜味,是仙人用來送酒的食物。

怎麼做的呢?有回跟着夏藩銘到菜市場裡,他選了一條巨大的黃鱔魚,要雙手捧着才拎得起,讓記者拍照,整條魚金黃顏色,美到可以放進水族館的魚缸裡。

除了門鱔,還加九棍、寶刀、馬鮫幾種雜魚,打出來的魚漿味道才錯綜複雜,近乎完美。剁出來的肉做成魚餅和魚丸,還有薄薄的魚片,用來包魚餃。剩下的魚皮,拿去炸了,爽脆無比,用來佐酒,比甚麼薯仔片或蝦片,也要高級得數百倍來。

若嫌醬油和醋不夠味道,店裡做的「自製原油辣椒醬」也是獨一無二的。看一家麵店是廣州人做的,或是潮州人做的,就是這種辣醬了,前者用「余君益」牌的帶酸辣醬,後者是這種又香又辣的油。

是的,夏銘記做的是潮州派的麵,一般是要比廣州人的硬,但夏銘記例外,沒有這種毛病,軟硬適中,我們這種麵痴一試就知分別。

店裡除了魚蛋魚片麵,牛腩牛雜也做得奇佳,最吸引我的,是那碗「四寶」,有魚丸魚餅魚餃和豬肉丸,豬肉丸做得彈性十足,味道也好,比得上台灣新竹的貢丸。

四寶上桌,先喝一口湯,你就會發覺潮州人愛放芫荽、葱和天津冬菜,四寶之中,還加了大量的紫菜,潮州人做的,在劣等店裡會吃到沙,但夏銘記絕對沒有這種毛病。

喝湯時,還可以把剛炸好的魚皮放進去,即刻變軟,但是炸後的香味和口感尚在,又是欣賞魚皮的另一類吃法,試過就知不同。

最初的店開在勝利道上,後來街中又開了一間熱門的雞飯店,周圍鋪子開始無理地加租,夏銘記也被迫搬到較便宜的新填地駿發花園的一個小鋪位裡。

不久,又聽說在另一區開了一家夏銘記的分店,是老闆的兒子經營,即刻找上門捧場,發現水準不如父親,雖然說製品是一樣的,但過了不久,也就結業。

在報紙上看到老店也不做的消息,今天專程驅車前去,見夏先生不理店生意多好,自己專心在麵檔後面,頭也沒時間舉起,我本來不想打擾他,但店裡的人告訴他我來了,就放下圍裙,追了出來,和我聊了幾句。

「老客人知道吃不到魚餅魚丸,也就買辣椒油,一買就八百罐,我多忙,也會做給他們。」

「做了那麼多年了,享享清福也好。」我說。

夏先生有點感慨:「到底是七十八歲了。」

「當今這種年代,其實八九十也不算老。兒子不肯接班嗎?」

「沒心去做,是做不好的。」他搖頭:「另一個主要的原因,是好的魚買不到了,你上次跟我到市場去看到的門鱔,從前不值錢,現在不論多貴,再給也沒有,都吃到絕種了,沒有好食材,神仙也救不了,再堅持也沒有用。」

「夏銘記這塊招牌,賣給人也最少值幾十萬。」

「算了,帶進棺材吧。」他說。

從前大人和老師都說驕傲不是好事,我在他臉上看到的,是早一代人的那種自豪,就算說驕傲,也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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