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生活中的小王子

MEILO SO插圖

當我們都以為現實生活中,並沒有童話人物,我認識過一位王子。

邵維鋒的父親是邵仁枚,和邵逸夫共創了一個電影王國,叫他是一位王子,也沒說錯。

童話世界的王子,是不用做事的,維鋒也一樣,一切交給他的大哥邵維錦去辦理,他過着優哉游哉的生活,出海航行、釣釣魚、看日落,是他最大的興趣。

年輕時,他從新加坡被調派到香港邵氏片廠工作。電影圈中有無數的電影女明星,英俊的維鋒六呎身高,瘦瘦削削,當然吸引不少美女,不過王子很害臊,從不和她們交往。

朋友還是有的,像專門負責爆炸的技師、小道具的跑手,還有各個部門的員工。因為他永遠是保持着謙遜、親切的態度,穿著也非常隨和,大家都肯和這位小王子結交。

每天,他駕着一輛皇冠牌的二手汽車上班,這輛車就像一匹駿馬,出了毛病他親自修理,但外層油漆的剝脫,就讓它去了,沒想過替它換上新衣,因為他自己過年也沒有添過一件。

圈外的友人,有來自新加坡的舊交,他們都是富二代,像皇親國戚的子女,但小王子從來不和他們去甚麼舞會和歡宴,只是聊聊小時候的往事,嘻嘻哈哈一場,至深夜,又駕着那輛破車回家。

父母親都為了他的婚事着急,我們也曾經為他介紹過不少女朋友,但他都很客氣應酬一下,沒有看中一個。

會不會是同性戀呢,當一些八婆開始造謠時,有一位出現了,她是演員金鋒和沈雲的女兒,當過空中小姐,名叫方茵,金鋒本姓方,是著名化妝師方圓的兒子。

兩人一拍即合,沒有甚麼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只是很平淡地生活在一起。

王國內人事有了變動,維鋒跟着他的哥哥維錦回去新加坡,當然也帶着女友和那輛皇冠舊車,本身已不值錢,加上運費更是一大筆,但人家怎勸告,小王子不理,一意孤行。

偶而,想念起香港的街邊小食,王子會來玩上幾天,大酒店一概不住,只要求來我家下榻。

「太狹了,沒有客房。」我說。

「睡廳。」小王子揹着他的睡袋出現。

我們促膝長談,至到天明。

「沒帶女朋友嗎?」

「向她告了幾天假。」

「你真痴情。」

「不是痴情,是答應過她,要照顧她。」

「為甚麼不去住大酒店?」

「喜歡和你聊天,因為你有一份真。」小王子說:「我們這些人,有共同的語言。」

與童話世界不同的是,人間有生老病死。王子的女友方茵,也可以說是終身伴侶了吧,因為王族反對與平民通婚,王子也不和家人爭吵,聳聳肩:「不結就不結,我們同居。」

他就是那麼的個性,從不喜歡和別人爭吵,我想,這也許是王子特有的氣質。

家人反對的另一個原因,是方茵生了病,這病很古怪,關節萎縮,漸漸地,她的手指腫大曲起,後來連腳趾也一樣。

最初只用枴杖,後來出入都得王子牽扶。

有一年,查先生夫婦和我同遊新加坡,我想念這位老友,打了電話給他,他高興地來了,帶着方茵和那輛破皇冠,他們兩人坐車頭,查先生夫婦和我坐車後。王子有個習慣,那就是駕車時和車後的人談天,一定要把頭轉過來,有時還手蹈腳舞,完全不顧其他車輛,我想:「這也是為甚麼要用輛破車。」

我說得輕鬆,因為我坐他的車次數很多,在清水灣那段彎曲的路上,一點事也沒有,但是可把我旁邊的查氏夫婦嚇壞了。返港後,還時常提起小王子的駕車技術。

方茵病情加重,已經連路都走不動了,我再見到小王子時,看到他把方茵揹在背上,那是終生忘不了的印象。

為了令病人安心,小王子終於和家人大吵一番,我想這也是他唯一一次和別人翻臉,在二○一一年三月十一日結婚了,他們在一九七八年認識,至今將近四十年。

方茵的父親金鋒在數年前過世,埋葬於他們早年移民的波士頓,留下妻子沈雲,小王子替岳母在香港買一座房子,怎麼都好,可以更加放心。

小王子自出生以來,沒有離開過家族的巨宅,面積之大,也可當為皇宮,我問過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買一間房子住住?」

「想過。」

「在哪裡?」

「Jalan Basar。」

Jalan是馬來語的「路」,Basar是「大」,大路的意思,但在新加坡,代表了紅燈區。

「為甚麼喜歡紅燈區?你從來不搞這一套。」

「有次一個朋友帶我來過。」王子說:「那裡除了妓女,還有變性人,那變性人顯然沒有完全把生殖器切除,他向我說:『你操我,你給我五十塊;我操你,我給你兩百。』這一區的人真有趣,所以我想在那裡買間公寓住住。」

每一個人都有古怪的脾氣,也用不着我多管。

小王子的生活依舊是出海航行,他有一位叫積克安諾的法國老朋友,比他大二十歲以上,生性樂觀豁達,是位老水手,兩人特別合得來,因為大家都是小孩子。

平靜的生活中起了波瀾,幾天前,接到他岳母的消息,說小王子的太太過世了,骨灰也將帶到波士頓,和父親合葬。

我想不到甚麼話安慰他,只打了一個短訊:「你是一位真正的王子。」

Adverti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