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

MEILO SO插圖

在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拍甚麼賣甚麼,製作公司就在一塊地上建築起。從攝影棚、沖印室,到印刷海報都集中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工廠。

雖然是流水作業,拍出來的也只是一些商業片,但是如果能在那裡工作過,受的基本訓練,是一生難忘,受益一輩子的經驗。

酬勞已不是問題了,我常喜歡舉的一個例子,是當年的搭布景工人,一天只能賺到三四十塊錢,同行忠告:「外面已經是七八十塊一天了。」

這位仁兄笑嘻嘻地:「但是,你們在外面搭了一年,也是搭一間同樣的建築,我在這裡三百六十天,天天搭不同的屋子,多有趣。」

工廠式的作業之中,變化還是有的。

其中一個部門,就是剪接了,一個大房間內擺着十幾台的剪接機。在六七十年代,美國和歐洲的剪接師們慣用一種叫Moviola的機器,相當落後,有一塊放大鏡來看片子,畫面還是小得可憐。

當年的夢工廠已經購買最新型的西德機器,叫為Steenbeck,像一張桌子,左右放着捲片輪,中間一個銀幕,放映着經過三稜鏡反光的影像來。

另一個讓香港電影人愛用Steenbeck的理由,是當年流行用新藝綜合體Cinemascope拍攝,放映出來的是又闊又長的銀幕,如果用Moviola的話,只可以看到壓縮版本,很不清楚。

把話題拉成太專業,也許讀者不耐煩,還是講點剪接的基本技巧吧。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戰艦波千金BATTLESHIP POTEMKIN》,1925,在這部蘇聯片中,有軍隊屠殺平民的場面,導演用石階上的三隻石頭獅子來表現群眾的憤怒,第一隻是睡着的,第二隻醒了,第三隻在狂吼,連接在一起,石頭獅子變成活生生的,你說電影剪接的威力多大!

有位電影大師也向學生們說過:「一部片子由許多畫面組成,你們每拍一個,就要想到這個畫面對你講的故事有沒有作用,如果沒有,千萬別拍。」

這和作者寫稿一樣,完成後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多餘的字都要刪去,一篇文章才能簡潔。

當今的電影人更是罪過,不但要剪掉多餘的鏡頭,還要把一場又一場的戲剪走,你看中間的人力物力的損失,有多少呢!

為甚麼有這種壞習慣?都是從前的製作費相對便宜,導演多拍出一兩天戲來,對整個戲的影響並不大,製作人也就允許了。這毛病變本加厲,製作天數愈來愈多,所拍的戲也要一場場地剪了。

「那麼電影製作最大最成功的好萊塢,會不會有同樣的問題呢?」有年輕人問我。

這反而少了,他們那邊都是一群非常專業的人士,預算抓得極緊,他們寧願給高薪職員,也不願意浪費在銀幕看不到的畫面上,在超出一天,就得花一百萬美金的好萊塢,預算的超出是天大的罪行。

導演想拍多一天,那麼執行的製片就會問導演:「你在其他場戲中可以減拍一天嗎?」

執行製片有這種權力,因為他是出錢拍戲的老闆派來的,這個人是位精通電影的所有部門,本身也能導,如果導演再不聽話,此君就按劇本把戲拍完,還要掛上導演的名字(合同上已寫明),戲不成功,全歸罪在導演身上。

我們的製作沒有好萊塢那麼嚴謹,導演的威信也往往駕馭一切,出錢給導演拍的人是孫子,一點地位也沒有,戲拍了一半,超支了,再不投資的話,之前花的錢就泡湯了,只有硬着頭皮再掏腰包。

並不是不尊重導演,我認為對投資者,也要相同地尊重才行,不能老是當他們為阿斗,找他們當大頭鬼,就得把骨頭吃光不吐出來。

當年的夢工廠導演的勢力也大,像李翰祥,像張徹,誰敢得罪?但是片子拍得太長,上映的場數就減少,收回的成本就困難,損失在於投資者。我們在剪接室中看到多餘的戲,就先剪出一個簡潔的版本,是可行的,要不要用,那是投資者和導演的糾紛,也不輪到我們這些專業人士了。

片子拍完再剪,已是遲了,專業人士會在劇本時期,已看出甚麼戲是不必要拍的,導演說你是導演還是我是導演?那麼導演和老闆去爭吧!

好,這場戲大概有多少分鐘,那場戲也要多少分鐘,所有的戲加起來,已是三個小時以上了,請問導演要不要剪呢?或者分成上下集?

分成上下集從來就沒成功過,這好萊塢最清楚,製片人會請導演專心拍好一集,然後很聰明地鼓勵導演再拍前傳來賺呀,何樂不為?

在當年的夢工廠,學到的最大財富是節省不需要的浪費,從看劇本到剪接,各方面有商有量,不傷和氣,提出來的問題是合理的,而合理的導演,今後才能生存下來。到底,沒人出錢,電影是拍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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