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面目

MEILO SO插圖

「大丈夫Daijyobu」,意思是說不要緊,日語的「真面目Majime」,並非照字面解釋,說的是認真。

最喜歡日本人的這種做事態度,他們凡事追求做得更好,非常之認真,一認真,就能往完美的方向去走,是條大道,實在值得學習。

舉一個實例,六十年代我在日本生活,經常在新宿夜遊,車站的東口,有條柳小路,晚上就出現一檔小販,推着車子,吹着喇叭,在賣拉麵。空着肚子喝酒,較易醉,酒後,才去吃最便宜的拉麵,是窮苦學生的生活方式。

好一個大碗,裡面的麵條上鋪着一些乾筍、幾塊全是粉的魚餅,一片海苔,就此而已。

喝了一口湯,甚麼是湯?根本就是醬油水,連味精也不肯多放一點。麵條又硬又無味,天下最難吃的東西,就是這碗拉麵了!

經過了這數十年的精益求精,湯底用大量的豬骨雞骨去熬,再加海帶、洋葱、包心菜、紅蘿蔔,湯愈來愈濃,最後還加了煎過的鱲魚猛火滾成奶白色。麵條也學會用鹼水,富有彈性,再加大量雞蛋令色澤鮮黃,鋪在上面的,更有半肥瘦的滷豬肉,他們誤稱為叉燒的,半個溏心熏蛋,豪華起來,更有螃蟹肉、帶子等等。

一碗完美的拉麵形成了,變為他們的國食,輸出到其他地方,影響別人的飲食習慣。

咖喱飯也是,最初叫為爪哇咖喱,一味加糖,甜得要命,最後演變出各類香料,又加牛肉和海鮮,也是他們家庭必然出現的菜式了。

如果不加以精究,那麼就死守。一家老店,可以一兩百年都有一定的水準,就比進步更難了。京都有家叫「大市」的,任何時候去吃,都和幾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樣,幾塊水魚肉,長時間燉了出來,那口湯,一喝一生忘不了,再帶兒子孫子去,他們又帶兒子孫子,一代傳一代,還是那麼好吃。

日本人開店之前,就在門口掛上一條布簾,畫着店的記號,叫為Noren,他們的信仰不是甚麼宗教,而是怎麼將這塊Noren傳宗接代。

不單店名,人物也是,像他們的歌舞伎演員,成名之後,最好是把兒子培養來承繼,但是兒女不成材的話,就得在弟子之中選出一個優秀的,把演技全盤教授,等到可以學來一模一樣的時候,就把名字交了給他,叫為「襲名」,讓這門技藝不會消失。

任何行業都能這麼做,但並不是每一種都那麼光彩,這不要緊,連脫衣舞,他們也認真地去學習,當成一門藝術來研究,我認識的一位大學的後輩,叫一條小百合,已是第二代了。

早些時候遇到她,問說有沒有傳人,她搖搖頭,感嘆地回答找到一些年輕的,雖然都還跳得不錯,但皮肉之苦還是受不住,表演不了用蠟燭淚燙身的絕技,不過還會不斷尋找和教導,希望一條小百合這個藝名不會停止在她身上。為此,她寫了多本著作,將學到的一切用文字記載,這一代不行,也許願能夠隔代相傳。

傳統,也需要人民的素質來支援,代價更不可缺乏,一條小百合如果再肯出來表演,她的一場收入是可觀的,一切有藝術價值的東西,都有豐富的酬勞,像一對筷子,做得出色的話是兩三千塊港幣才能買得到的。有人肯出這個錢嗎?有,在他們的社會中總會有些人懂得欣賞。就算不是為了錢,也有人認為這一生,如何能從平平庸庸之中突圍,變成一個死去之後還有人記得的人呢?

為了這一點,還有許多鄉下小伙子慕名來拜師,學徒制度還是存在的,還是有父母願意將小孩交給一個大師,學到傍身的一技。

也有很多是誤打誤撞的,起初認為是平平無奇的一份工作,做了之後,從他們的上司或前輩學到他們認真的態度,受到了感染,而自己也願意追隨他們的足跡,認真把工作當為終身事業的。

最好的例子,就是《編舟記》這本小說,改為電影之後,香港的譯名是《字裡人間》,是從一個編輯字典的枯燥題材而演變為一個深奧又感人的故事,這麼一本小字典,花了十五年的功夫,還不斷地新增字彙,最具代表日本人做事認真的態度。

前幾年得獎的片子叫《葬儀師》,也是一樣,就算一種令人厭惡的埋葬死人的行業,也總想去做得最好。

我每每稱讚日本人,就有些腦殘來罵我,像去過日本留學,就是漢奸。那麼,魯迅不也是漢奸嗎?郁達夫不也是漢奸嗎?連受人尊敬的弘一法師也是漢奸了嗎?

日本的壞處,我照樣批評,他們的小器,他們的軍國主義,都是最要不得的。三島由紀夫的書寫得好,但他有很深的軍國主義遺毒,也是我最痛恨的,他們到現在還不肯承認南京大屠殺,還抵賴慰安婦的事實,抵賴得非常徹底,連他們的首相安倍也出來抵賴。是的,他們對歷史的抵賴,也做得很真面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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