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座唐吧女

在東京公幹之餘,晚飯過後,一定給客戶拉去喝酒,這些大公司的甚麼部長課長,都有一兩間熟悉的酒吧。認識一兩個媽媽生,他們請客可以報公賬,應酬費又能扣稅。所以為公為私,都喜歡把我們這些所謂的貴賓請去花天酒地一番。

銀座算是最高級的消費場所,但歷來的經驗告訴我,酒女很少有大美人出現,去這種地方很浪費時間,多數拒絕。

好久不去,這次生意上的夥伴說非跟他前往不可,而且答應說有個意外的驚奇,也就欣然赴約。

小酒吧只有五六百呎的空間,佈置堂皇,還有一個三角鋼琴呢。

媽媽生很年輕,熱情地招呼我們坐下。四五個酒女陪伴,所謂的意外驚奇,是一個上海來的吧女。

她皮膚皙白、高鼻樑、腿修長、腰細,是銀座酒吧中算得了標青的一個。

「我叫山本愛。」她說。

「怎麼去取得這個怪名字?」

「噯呀。」山本愛說:「我們留學生,不能公開地做事,叫個日本名,比較方便。我是來學美容的,在新宿有間叫山本愛子的美容學院,就叫自己做山本愛。」

我笑了,這女人真懶,連名字也順手拈來。

「有多少個中國女人在東京做吧女?」風月場所,不是用來扮紳士的,想到甚麼講甚麼好了。

山本愛也明白遊戲規則:「最少有幾千個,多數在新宿、池袋等地方,還有的去到遠一點的調布市,能夠來銀座的不多。」

顯然地,她是自豪的。但是以留學名譽來幹吧女,也不用驕傲到哪裡去。

她好像猜測到,繼續說:「不當吧女幹甚麼?我們都是自費生,東京生活程度那麼高,再多錢也不夠花,到餐廳洗碗洗碟賺到的不夠車錢,還有甚麼比當吧女收入更好、更舒服的?」

「可以去做雞呀。賺得更多。」

「做雞的也不少,但是一給入口管理局抓到,要坐牢的,不是每一個都夠膽幹這一行。」

「難道做吧女不抓嗎?」

「不太過份的話,日本人會隻眼開隻眼閉的。」山本愛說。

「一個月能賺多少?」

「六十萬。」

現在日幣已高到接近八了,六八四十八,合四萬八千港幣,的確不錯。

「少的地方只有三十萬。」她說:「不過一年學日文,四年大學,五年積下來,不亂花的話,也是一筆大數目,足夠在上海買兩間房子。」

「我不是甚麼假道學,我並不反對妳們出來做。」我說:「只要能買個房子給父母,也算是孝順,做甚麼事,都不要緊了。」

「還是你們外面的人開通!」山本愛笑嘻嘻地。

「準備不準備在這裡留下,嫁個人?」

「現在經濟那麼差。」她說:「留下來要找正當的工作做不容易,日本女人已經找不到了,還輪到我們嗎?至於嫁人,總是嫁個中國人比嫁日本人好。」

「說得也是,今晚嫁給我吧。」

「你都知道銀座酒吧的規矩呀,酒女總得和客人睡覺,但是永遠不能第一次就上床。」山本愛解釋:「媽媽生的教導是至少要客人來過十次,才給一次。這麼一來,便會抓到他緊緊。要是拒絕太多次,他們以為沒有機會,就到別的酒吧去了。」

「那妳有多少個來過十次的大頭鬼?」

山本愛用指頭算算:「六七個吧。」

我用心算算,每次消費一百萬,合港幣八萬,七次到十次的火山孝子,便帶來五百六十萬港幣。這家酒吧一共有十個酒女,合起來便是五千二百萬了。反正都是政府的錢,不花白不花。日本這個社會,為了促進生意,無形中養了這一批飲食男女,也算功德無量。

「那麼客人和妳睡完覺,給不給錢的?」

「通常會十萬八萬給送一點,說是買化妝品。但是問題在於收不收下。一收下便犯賤,不收的話對方以為是有感情,便不花心。不過第一次做的時候,看到那十張一萬圓的新鈔票,硬硬地推回去,真是阿媽呀心痛得要命?」山本愛很坦白。

「妳們年輕人有性需要,當這回事是用手解決好了。」

「是呀。」山本愛叫了出來:「所以我最喜是狗式。」

「狗式?」

「從後面來的那一招。可以不必看到他們。只要看不到他們,我便『有顏見山東父老』了。」

山本愛又笑了,笑得天真、無邪。

我說:「山本愛。妳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