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智英和熊

黎智英的家在一個山坡上,三萬多呎的地方,長滿巨樹,像小公園。買進來時三百多萬,現在已值二億以上。

他若無其事地:「我小時候住在山下,有一次闖了進來,想不到這世上竟然有這麼大的屋。後來我的製衣廠也在這附近,每次經過都見它閉著大門,一天看到有人開鎖,即刻停下車詢問,原來是個拍賣行的職員,便拚著老命也把它買了下來。」

有點像黑澤明拍的電影「天國與地獄」,窮小子天天望著山上的巨宅,不顧一切地想霸佔它。不同的是,戲裡的主角用的是犯罪的手段,黎智英的財產則是努力得來的。

「看看你養熊的地方。」我說。

數年前,鬧過事件,附近的洋人知道黎智英家養著一隻大熊,告將官去,引致保護動物官員來圍捕。

「怎麼會想到去養隻熊?」

「從前很喜歡買金魚,」他說:「那個金魚佬有一天拿了一隻像貓那麼大小的熊仔給我看。說本來是餐廳要的,我一看,可愛得不得了,像個嬰兒,忍不住把牠要下來。」

黎太在一邊笑嘻嘻地:「這個人對小動物簡直是癡了,有一次我們在非洲,他看到一隻小獅子便即刻要去抱牠,差點給母獅咬死。」

花園的獸籠子比動物園的還要大。

「這小傢伙過幾天就長大一倍,過一陣子已經有人那麼高,我也不知道怎麼處置,只有弄這個地方給牠住住。」

「現在在甚麼地方?」

「在大陸的動物園,真是千辛萬苦地送了過去,花了十幾萬運費。之前記者衝進來拍照片,只拍到屋子前面養狗的籠子,說我虐待動物,把我氣死。」黎智英笑著說:「所以今後要自己辦報才行。」

回到大廳去坐。大木桌上放著個搖籃,裡面是黎家初生的嬰兒,過幾天才滿月,樣子和黎智英一個餅模印出。過些歲月,這嬰兒也會像小熊一樣大出數倍來。我想。

黎智英本人長得就像一隻大熊。略胖的身軀,剪陸軍裝頭髮,常穿有吊帶的工人褲子,衝過來擁抱著你,令人有點吃驚,不知對方有無攻擊性,但見到他裂開嘴露出天真的笑容,你可以放一百個心,他已把你當成朋友。

要了解這個人並不難,一切回到基本就是。不要把他想得太過複雜。

「你做生意,總得勾心鬥角吧?」

黎智英回答:「給人家優厚的條件,讓大家開心。又何必多此一舉呢?我的職員裡面,要是有誰來向我講是非,第一次我原諒,第二次我也原諒,第三次一定給我炒魷魚。公司裡都知道這件事,以後人事鬥爭就減少了。」

「佐丹奴的成功就是這個原則?」

「不錯。」黎智英說:「職員的薪水都比其他服裝公司高出許多。做得好,升得快。在大陸開店,分股份給他們,大家都起勁。就那麼簡單。」

「難道做生意就那麼不花腦筋?」我有點不信:「你一定有比人家更聰明的地方。」

「我剛剛做過一個IQ的測驗。五條題目回答之後,得到是零蛋。」他笑了:「做生意靠聰明的話,你會發現對方更聰明。我認為最好的交易,是靠心,不是靠頭腦。」

「這道理怎麼講,舉個實例。」

「當年開製衣廠,有三個股東,每個人拿十幾萬出來,我那份當然是家人和朋友幫助的。本來做得不錯,後來股東一個個認為越發越大,沒有信心地走了,我的經濟出困難,當年我是無名小子,沒人肯借錢給我,最後跑去見張鑑泉,他無條件地借了四百萬給我渡過難關,我出了貨給外國人,拿回錢,不過半年就把錢拿去還給他。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麼報答,給利息嘛,給多少才夠?我想反正沒有他就沒有今天,乾脆把公司的二十五個巴仙股份奉送,不就行嗎?」

「你怎的就那麼白白地送四分之一給他?」

「是呀。」黎智英說:「從他的辦公室走出來時,我問自己說:我到底做了甚麼?」

「那時候的佐丹奴已值好幾千萬,你後悔了?」

「我才發現我做了一單我一生人中最成功的交易?」他說:「張鑑泉家族的名望,不是可以用錢買來的,我給了他二十五個巴仙,他就變成我公司的大股東嘍,就等於老闆之一,今後以他的聲譽,向任何銀行借錢,易過伸手。」

我笑了出來:「外面人還以為是你設計的。」

「我要是那麼聰明的話,便會計算,給他五個巴仙,甚至一個巴仙,也能達到目的。」黎智英說:「我做任何事都很少考慮到後果,像寫了罵李鵬那篇文章,有個名嘴在節目上分析我這步棋的目的是甚麼?先挑起對方注意,為了統戰而要高價買下我等等,都是把我講得像個深謀遠慮的人。」

「你只是貪圖一時之快?」我問。

他正經地:「但是我得承擔後果。」

認識黎智英,知道他絕對不是一個烈士,他只是一個戇直的商人。當他是反動分子,那太抬舉他了。

「我只會往前衝,像駕一輛車爬上山,拚命踩油門,辦《壹週刊》時,會計一直向我說你虧了多少多少,我不要聽,我叫他們不要告訴我,一講了我就心寒,爬不上去,我做甚麼事都是一心一意,不能分神。黎智英做出一隻大熊向前衝我說:「所以我也不會同時和兩個女人談戀愛的。」

一旁的黎太聽了心甜,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