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尼·寇蒂斯印象

你大概不會記得一個叫東尼·寇蒂斯的好萊塢明星。也許在深夜,你可以看到他主演過的片子《馬戲千秋Trapze》,更常出現在熒光幕和電影節上的是《熱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

友人美聯社社長卜·劉說東尼來了香港,約好在香格里拉的龍蝦吧見面。東尼預早出現,一頭剪得短短的灰髮,沒有剝禿,還是穿著西班牙鬥牛士式的短西裝,領子翻上,七十九歲人了,神氣得很。

明星到底是明星,一眼望去,即刻知道。還沒進入,在門口給一個客人認出,迫他簽名,他樂意地動手。

坐下之後,我開門見山地:「你從前的髮型,梳得像條中國點心臘腸卷,掉在額上,我們都模仿過。」

「不止是你,我自己也模仿過。」他幽默地。

「這次來香港是玩?是公事?」

「我退休後開始畫畫,過幾天我去倫敦開畫展,先來香港住幾天,做幾套西裝。」

東尼說完拉著那緊身的上衣,遮遮他那略為凸出的肚腩,我發現這一個晚上,他經常做這個動作,對於自己的身材,他還是很自覺的。

我很想問問他和第一任妻子珍納·李的事,又想知道他第二個太太姬絲汀娜·嘉芙曼。嘉芙曼是位德國的大美人,主演過幾部片,印象猶新,但是第一次認識就問私人事,總失風度,只好談別的。

「史丹利·寇必烈克是我最崇拜的導演,你演過他的《風雲群英會Spartacus》,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東尼沉入回憶:「啊!史丹利。一個完美的導演!他對電影的任何一個環節都深深地了解,甚至到片子應該在哪一間戲院上演最好。我們演員拍戲時,普通的導演總是叫攝影師大辣辣地把鏡頭在你面前一擺,就拍了起來。史丹利不同,他的角度永遠是隱藏著的。他故意把攝影機放到一個最不顯眼的地方,讓我們不去感覺到攝影機的存在。史丹利是偉大的!」

「片子裡有一場戲當年上映時是剪掉的。」

「對了。」東尼聽我提起這件事,興奮了起來:「我在戲裡演一個年輕英俊的小奴隸。我的主人是羅倫斯·奧利花演的羅馬將軍,我服侍他出浴,替他擦背,他一面吃蝸牛肉,一面望著我,說:「有些人喜歡吃蝸牛,有些人喜歡吃生蠔,我兩樣都喜歡!」我聽了之後即刻心中我噢哦反應!你想想看,這部片子在三十四年前拍的,那時候他已經夠膽描述同性戀,而且講的多麼地瀟灑!」

「那麼羅倫斯·奧利花呢?」

東尼顯然對他的印象不佳,但不正面地講他的壞話:「好演員,一流的好演員,他是一個深謀遠慮的人,任何動作都計算過,這隻手拿甚麼東西,拿到哪裡,都心中有數,絕對分毫不差,像個時鐘沒有甚麼人性。」

轉一個話題,我問:「你是意大利人嗎?」

「不,不,」東尼說:「我給人家的印象都像一個意大利人,其實我是匈牙利人,父母一早移民到紐約。」

「有沒有回過老家尋根?」

「去了。」東尼神色沉重:「去的時候還是共產國家,慘不忍睹,不提也罷。」

又轉個話題:「你當過海軍的。」

「是呀!」東尼樂了,他叫道:「你真清楚,我做潛水艇裡的小兵,太辛苦了,以身體不舒服為理由退伍的。」

身體不舒服能退伍?是因為當年東尼太過靚仔,沒有人忍心拒絕他的要求吧,我心想。

還是離開不了老本行,東尼說:「最近保羅·紐曼講以前在大公司大片廠的生活太好了,有歸宿感。我也有同感,那時候在環球片廠裡,我們拍完片就去吃飯喝酒,和上下班差不多,哪裡像現在的演員,天天在搏老命!」

「你現在還喝不喝酒?」我問。

「不了。」他搖頭:「肉也少吃,只吃白肉。」

不過他看我不停地舉杯,再也忍不住,要了伏特加。

「死就死吧。」他說。

喝了幾杯,興致到了。他表演慾很強,不斷地用刀叉和香煙變魔術,他說:「這是在《魔術大王Houdini》中學來的,做演員就有這麼一個好處,每拍一部新片子,演一個新角色,就學這個角色的人生技巧,而且片廠派來教我們的都是大師級人物。除了這玩意兒,我還會打劍、空中飛人、開槍、甚麼都學一餐懵。」

他的魔術表演吸引得周圍桌子的客人都探頭來看,東尼還是很需要觀眾的。

「你問了我那麼多東西,不公平,」東尼靜下來之後問我道:「談談你的事,你這個黃色包包是哪來的?」

我說:「泰國和尚送的。有一次我們在泰國拍戲,依中國習慣來一個開鏡禮,請了個高僧,要他祈禱天不下雨。和尚做了法事,向我們說:行了,一定不會下雨的。哪知道從第二天就開始下,一下就下了兩個星期。」

「後來呢?」東尼追問。

「我去責問,那高僧說:『不過,這些雨是為了農民下的呀!』我聽了只有俯首稱臣,後來做了朋友。」

東尼聽了大笑,向我說:「我喜歡你這個故事。」

「我更喜歡你告訴我的故事!」我說。

他過來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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