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匡近況

從墨西哥城機場直飛三藩市,三個半小時之後抵步,乘的士,三十數元美金之距離,到達日本城的「Makiyo」酒店。

打一個電話給倪匡:「到了。」

「好。」他說:「再叫的士來,四十五街,很近。」

跳上車,坐了好一陣子,還沒有看到第一街,司機是位非洲小國的黑人,大罵英國殖民地統治者,說甚麼共產黨納粹黨都好過英國人。無心聽他的偉論,終於看到第四街、第五街了。還要四十條街才到,美國人的「近」的觀念,完全是匪夷所思。

半小時後,倪匡出現在他住的那間兩層樓的屋前,哈哈哈,先聽到他的笑聲,後才見人,比兩年前離開時胖了一倍來,簡直是座小山。如果你看過「教父」,就不難想像倪匡現在的樣子。他是一個馬倫·白蘭度的翻本,只要把馬倫白蘭度的雙腿鋸掉的話。

我們擁抱。

爬上條狹小的樓梯,這就是倪匡的天地了。

客廳、廚房、書房,連在一起的。

香味撲鼻,是一大鍋羊腿清湯,另一小電爐,滾著雞湯,還有一煲是黃荳排骨湯,一共三個湯蕩著我的胃。在墨西哥吃了整整兩個月的西餐,見此美味,還能忍著?連幹了六大碗湯,才話家常。

「我已經不喝酒了。」倪匡說完,一見我從行李中拿出一瓶仙人掌做的特奇拉:「這種酒最低級了,怎能喝?」

「是全體工作人員送我的,瓶子上還刻著我的名字,說是墨西哥最好的酒。」我抗議。

「試試看。」倪匡開瓶,喝了一口:「不錯,不錯。怎想到特奇拉此般好喝?」

倪匡的話並不口語化,像出自武俠小說人物。

戒已開,一杯杯,溝梳打、橘子汁、汽水,慢慢欣賞,速度比兩年前慢得多。

打開冰箱,倪匡取出一個透明塑膠紙包著的盒子。

是一個小野雞。這種野味只賣兩塊美金一隻,倪匡說完,把小野雞洗乾淨之後放入滾著的湯中白灼,然後用剪刀把牠剪開,我們一人抓著一支小雞腿細嚼,肉很嫩,鮮美得要命,又多喝幾口酒。

起初他還刁鑽地研究廚藝,但今天的倪匡已經返樸歸真。用最簡單的方法泡製又便宜又高級的材料。

餐桌旁邊牆上的三個木架子,每架三層,每層八瓶,一共有七十二瓶西洋調味料,倪匡說他都試過,味道古怪得很,比不上花椒八角。

家裡一共有三個冰箱,一個在廚房,一個在書桌旁邊,一個在樓下。倪匡想去買多一個棺材那麼大的冷凍雪櫃,但遭倪太反對,也就不了了之。

書桌旁邊擺滿電煲、微波爐和焗爐,還有無盡的食物,最顯眼的是那一買數十打的巧克力,倪匡解釋:「酒少飲,身體自需糖份,所以不停地吃。」

和食物極不調和的是一個巨型的探照燈。

「這又是幹甚麼的?」我忍不住問。

原來焗爐中的燈不夠亮,倪匡煮食時便用探照燈照視,看烤出來的東西熟了沒有。

客廳裡擺滿自己種的花,有許多叫不出名字來。

「你看過花開嗎?」他問。

「當然看過。」我不知道他問些甚麼。

「我說的是真正的開花那一剎那。」倪匡說:「種了這麼許多花,看花苞慢慢長大,正當它要開時,我一轉頭,波的一聲,花就開了,把我氣死。所以有一天我決定盯住它,盯到它開放為止。」

那天倪匡對住花坐下,一看看了四個小時,終於花朵乖乖地開給他看。

說完倪匡又哈哈哈大笑,我想起另一個在西雅圖的朋友說,蚊子飛過,聲音像七四七波音飛機,感到莫名的悲哀,但是這種感情是多餘的。

轉個話題,我問:「倪太回香港去,你為甚麼不跟她去走走。」

倪匡娓娓道來。

眾人皆知,倪匡和太太約法三章,他的所有收入分一半給倪太。倪匡的一半花光了,現在來美國全部要靠倪太的那一半。

倪匡種種花,燒燒菜,生活愜意,倒是倪太無聊起來,她在香港姐妹又多,家中好不熱鬧,所以每年要返港兩次。

一天,倪太又說要到香港看兒子。

倪匡說:「那我呢?」

「你一個人留在家裡呀?」倪太說。

「好。」倪匡說:「但是我要領取寂寞費!」

「寂寞費?」倪太大訝。

倪匡做了一個非常非常寂寞的表情。

倪太看得愛之入骨,加多數張百元美金現鈔家用。

哈哈哈,倪匡說完又大樂起來。

很多讀者都說倪匡是外星人,我一點也不懷疑,不是外星人,怎想得出有寂寞費這樣東西?

「我們買菜去。雖說是夏天,外邊冷得很。」

倪匡借了一件大外套給我,穿上後和他一樣臃腫,兩傻出城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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