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諾維

我們在墨西哥拍外景,最大的福利是二十四小時都跟隨著的餐車。

這節餐車分兩個部份,帶頭是一輛「標域」,拉著一間客廳兼臥室的房車。後面一架大卡車,具備廚房用品。

每到一處,餐車停下,工人便開始由卡車中取去鐵架,熟練地把一個幾十呎的大帳篷搭好,這麼一來,就是天雨也不怕了。

跟著擺五張大長檯,每張坐二十個人,共供一百人的膳食,檯上鋪著白色的桌布和兩個花瓶,插著彩色繽紛的鮮花,這是女主人的心思。

她只有二十四五歲,帶著一個三歲大的兒子。她是我們本地製片的妹妹,聽說丈夫已離開,留下一筆錢。因為她姐姐總要安排東西給外景隊吃,便理所當然地經營起供應伙食的生意。

將「標域」脫離臥房車,女主人去最近的菜市場買菜,我老是喜歡跟她一塊兒去,她也不在乎,好像多帶了一個兒子。

鄉下地方,菜市場的材料並不豐富,買來買去不過是雞牛羊,還有些基本的蔬菜如馬鈴薯、洋蔥、高麗菜等,她心中有個預算,選最便宜但新鮮的,出手又狠又準,一買就是十公斤以上。

返回外景地,路旁有攤賣水果的,一大袋六十個橙只賣港幣二十五元,順手購入兩三袋。這時女主人的媽媽和姐姐出現幫手,三個女人長得很像,天氣酷熱,她們都不穿胸罩:母親巨大,像柚子;姐姐小一點,像個橙。她本人最瘦,像茶杯蓋的摘子。她們很勤勞,相貌可親,但我們全體工作人員愛上的,是一位叫諾維的助手。

諾維長得又矮又胖,四十歲左右,臉上總帶著微笑。不管是清晨三四點或三更半夜,諾維永遠穿著整齊的白襯衫,黑褲子,打著個領花。站得筆直,手上捧著盤子,不停地供應伙食。

熱飲有咖啡和茶,後者是用一種草藥泡製,一點茶味也沒有;冷飲花樣就多了:礦泉水、可樂、方打、檸檬汁和一種用紅花浸出來的糖水,酸溜溜地沒有甚麼香味。

臨收工之前,諾維會忽然從他的大冰箱中取出幾罐冰凍的啤酒,小小聲地:「現在喝,醉了也不要緊。」

我們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諾維無時不刻地在我們身邊服務。

「諾維,再根煙吧。」

「諾維,再杯酒吧。」

諾維總是微笑著搖頭。

發現諾維微笑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

「諾維,為甚麼你笑,眉頭皺著?」

他用手指著眉頭:「天生。」

又用手指著裂開的嘴唇:「後生。」

我們也笑了,拍拍他的背。

一晚,在廣場拍通宵的戲。鏡頭擺在一個兩層樓的亭子上,諾維爬上爬下地拿東西給我們吃,一下子是三文治,一下子是熱狗,一下子是墨西哥薄餅。

快要天光,我們怕這場戲拍不完,急得團團亂轉,諾維站在一旁微笑,讓我們感到心定下來。

看見他雙眼快要合起來。

「諾維,你先去睡吧,就要收工,不必喝東西了。」

他搖頭,還是微笑。

一轉頭,撲通的一大聲,一個黑影一下子不見,原來是諾維由二樓跌了下去。

大家趕著去搶救,把那大胖子扶了起來。諾維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但還是笑著說:「不要,不要緊。」

我們看到他白恤衫的背上滲透了一大片紅色,已是被擦得皮開肉綻。

女主人趕緊用她的「標域」把諾維送進醫院,我們收工後並沒好睡,擔心著諾維。

第二天中班,看不到諾維,心中失落。中飯很豐富,生菜沙律頭盤、雞湯,湯中有細麵條,牛排主菜,飯後甜品布丁、茶、咖啡,還有芒果、蘋果、蜜瓜和西瓜的選擇,但大家的胃口不好。女主人不知道去哪裡找到幾瓶醬油:「你們吃不慣鹽,有了醬油可以多吃點吧?」

心領了,但還是吃不下。

一輛白色的的士到了現場,走下來的是諾維。大家衝上去歡迎他。

諾維還是件白襯衫、黑褲子,打個領花,微笑著,樣子一點也不變,照樣微笑。

「辛苦了,諾維。」

「不辛苦,你們更辛苦。」諾維說:「我沒事。」

大家高興起來,習慣性地拍著他的背。

第一次看到諾維笑不出。

「為甚麼不笑?諾維。」

諾維聽了皺著眉頭:「背,很痛。請你們不要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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