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樂墨西哥城

我父親的詩句中描述他看到的情景:「下界翻如天上海,萬家燈火亂春星。」

直到最近才親自體驗,那是在飛哥倫比亞的夜航機中,從窗口望出,見到的墨西哥城。這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都市,一共有二千萬人,比香港要多出三倍以上。

我們一行從哥倫比亞看完外景,折回墨西哥,再尋找另一個可能性。

一下飛機,我便知道導演張文幹已經愛上這個地方,今後的電影會在這裡拍攝。

理由很簡單,我們在哥倫比亞遇到的,雖說都是有拉丁民族性血統的人,但臉上很少笑容,在墨西哥城,經過一個賣湯的攤檔,一停下來,小販便喋喋不休地解釋他的湯是怎麼好喝,不管你聽不聽懂他的西班牙話。

是的,墨西哥人天生的樂觀、好客、熱情,是你能夠感受到的,最奇怪的是空中好像有個無形的樂隊,我們住在那裡的幾天中,像不停地聽到美妙的音樂。

帶路的歌麗雅是個精力充沛的墨西哥女子,一口流行英語,卻從來未出過國,她解釋是從小在國際學校讀書,但表達能力主要還是靠看美國電影、電視學來的。

還沒到過墨西哥城的人,很難想像到她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電影中得來的印象,總是亂糟糟,街上走著戴大帽子、披著被布,留兩撇大八字鬍子的土著,養著一隻驢子,永遠睡午覺。

完全的錯誤。

這個都市有極摩登的高樓大廈,每一座建築物都有它獨特的個性,不像多倫多、溫哥華那麼單調。市中心的高樓,像一隻巨大的八爪魚的頭,腳部伸展出去,密密麻麻地住滿了人,由城市的這一端開車到另一端,需一個小時,塞起車來,甭說了。

墨西哥城建在一個巨大的火山盆地中,隨著城市面積的擴大,人民填湖建房,除了汽車造成的公害之外,大家還抽大量的地下水,使到整個都市在近六年來下沉了四、五公尺,這是最可惜的。

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多的福士烏龜車在路上行走。

原來烏龜車在德國停產之後,只有墨西哥廠還是大批地製造,的士多數是用烏龜車,司機旁邊的座位拆掉,後面乘兩個人,是墨西哥人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我們先到一家小餐廳吃午飯,桌上擺著一壺乳白色的飲料,免費地任客人喝。進口,發覺是鮮甜的果汁,是南洋人叫紅毛榴槤,香港稱為番鬼石榴的水果。

男店主熱烈地招待,還折了一朵鮮花送給我們的同事小陳,嚇得他不敢作聲。歌麗雅更笑得腰都伸不直,硬硬要留他下來當駙馬。

墨西哥人主要食物是大荳熬出來的湯,加番茄和紅燈籠椒,我們的印象是辣椒愈大愈不,但別給墨西哥人騙去,這裡的大燈籠椒辣起來,最致命的。
另外的主食是火腿、蛋、香腸等,大概拉丁民族都有泡製大蒜和指天椒當醬料的習慣。導演張文幹最喜歡這味東西,又大叫:「亞喜,亞喜!」店主便把辣醬拿來,大家飽腹後上路。

一離開吵鬧的墨西哥城,不消一個小時的車程,便能找到比美國大峽谷更壯觀的沙漠和峭壁,這裡東西比美國便宜,拍起西部片來是個理想的地方。

一看到巨大的岩石,足足有摩天樓那麼高,像《第三種類的接觸》裡的那一塊。

其他國家的名勝和古蹟,至少要坐三、四個小時才能看到,墨西哥的金字塔就在城市旁邊,四十分車程罷了。

和埃及的不一樣,這裡的金字塔比較有層次,但是我還是喜歡埃及那直不龍通的金字塔多一點。墨西哥金字塔在西班牙人入侵時遭到嚴重的破壞,現在存著的只是骨架,表面的巨石都被拆走,墨西哥城中殖民地時期留下的樓宇,全部是金字塔的石塊建成。

再看多個小鎮,都有古樸的西班牙風味,我們滿載而歸。

晚上,歌麗雅的男友開了一輛九人小巴來載我們去兜風。一行人先到國會廣場,有如莫斯科紅色廣場那麼大,教堂是經過幾百年才建成的。一座座加起來,不同時代不同建築設計,揉合在一起,成為全球最大的教堂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廣場中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每天都有人圍集在那裡抗議不平等待遇,表現政府的開明。

車子再轉入加利鮑蒂廣場,嘩,燈光如自晝,有幾百個流浪歌手Mariachi在唱歌,他們拿著結他,身穿傳統墨西哥牛仔的狹身皮衣褲,戴大帽,各唱著自己喜愛的歌曲,歌麗雅男友下去交涉之後帶來了兩個。

原來這些歌手都可以用低價僱用為把他們放進小巴士的後座。我們一路遊車河,他們兩人一路不斷地唱歌,不叫他們停止,他們就得一直唱下去。

真人卡拉OK,好大的一個享受。

黎明,大家還在睡覺。大概是昨晚的瑪卡酒Mezcal喝得太多了。瑪卡和特奇拉一樣是用仙人掌釀的,但前者經過提煉再提煉,近一百巴仙的酒精,其他的零點幾,不知道是甚麼雜質,造成一種很古怪的味道。

只有攝影師阿梁起得身,我們請了一位能操英語的司機,直奔市中心最大的菜市場。

菜市六點鐘已很熱鬧,可見得人民是辛勤的,生活水準越高的地方,菜市越開得遲,九龍城小販們到七點鐘還沒有起身呢。

最搶眼的是水果攤位,一排排數十檔,盡是些未曾見過的果實。很奇怪的是一顆柚子那麼大的棕色東西,即刻請小販切開,裡面的肉呈鮮紅色,中間一核如榴槤之巨,用湯匙舀著試,原來是南洋人稱為峇齊古的仙人果,香甜無比,那麼大的仙人果,拿來香港賣,發達了。

價錢算便宜不便宜,貴也不是貴。兩個大仙人果一共十個披索。墨西哥貨幣不難算,一塊錢美金等於三個披索,一個披索等於三塊港幣。一般上,墨西哥的消費指數,和香港是一樣的。

蔬菜方面,堆積如山的是一片片的仙人掌,小販們用刀子把仙人掌上的尖刺刮掉,便能煮來吃,做法和味道,像我們的柚皮。

墨西哥人也吃芫荽,而且相當地大量吃,甚麼湯或肉,都像不要錢地扔進去。

肉食檔中賣著雞、牛、羊等,特別的是他們豬肉攤子的豬油渣,不知道用甚麼辦法,他們把整片的豬脂肪炸得有雨傘那麼大,掛在檔前,看起來像一疋疋的布。買了一大片,小販用個大透明塑膠袋子替我裝起來,翹起拇指,用西班牙話說:「你夠勇氣吃一百巴仙的膽固醇,有種!」

醬料攤上賣的是一大桶一大桶的赤色磨糊,這是最典型的墨西哥醬毛利Mole,用辣椒,巧克力和多種香料磨製。淋在雞肉上吃。巧克力入菜,怎能想像得出?真的服了他們。

凡是菜市場一定有熟食檔,而且一定是最便宜、最好吃的。看到一家人在熬內臟湯,用的是大量的牛筋、牛肚和骨髓,但還沒煮得夠火,只有吃旁邊的多蒂亞。

多蒂亞是墨西哥人的飯和麵包的結合體。把玉蜀黍磨成粉,加水後揉成圓團再壓扁烤之,吃起來有股濃厚的黍米味,很香,但也易填滿肚子,不宜多吃。

多蒂亞檔是這樣開的:先有一個一張圓桌那麼大的鼎。四周有凹進去的圓格,中間部份用來炒菜,把牛肉、雞、蛋、豬肝等等和椰菜、菜心等炒後推進圓格裡,鼎下生著火保溫,熱騰騰、香噴噴的菜式顯在客人的眼前,用手指一指,小販便拿著兩片多蒂亞包著菜賣給你。

我們只要了一片多蒂亞,每一樣菜都試了一點,老太太笑嘻嘻地沒有反對,但到了埋單,她就愁眉苦臉,不知道怎麼算才好。

結果推了一張十個披索三十塊港幣給她,她即刻滿懷高興起來。當然沒有嫌少。

啟程到攝影燈光器材公司問價錢,歌麗雅每到一處停下來問路,途人千遍一律喋喋不休地解釋,像是把自己家的地址也要說明才過癮。我們阻住路,後面已擠了幾輛車,他們「不」都「不」一聲,耐心地等,在香港早就被人破口大罵。

「妳在這裡住了那麼久,怎麼路還不熟?」責問歌麗雅。

她懶洋洋地:「墨西哥城,路名相同的很多,一共有四萬五千條街。住上一百年,也得問路。」

之後我們又出城去看幾間豪華巨宅,都設有游泳池,屋內設計彎彎曲曲地,變化極多,忽然又出現多一個大廳,走進又是個大食堂、會議廳、天井、屋中花園、露天浴室、更衣間、臥房,各個地方都大得不得了,真會享受。

在馬廊改裝的餐廳休息,看著這百多年的建築物,發懷古之幽思。叫了一杯聞名於世的瑪格麗妲雞尾酒,酒杯緣上釀著細鹽,入口,發現這裡的瑪格麗妲酒精極濃,連盡三杯,必大醉。想起這個酒的傳說:

一個英俊的青年愛上一位美麗的墨西哥女郎。一天,他們上山狩獵,她看到一朵紅色的花,俯身去採,給路過的獵人一槍打開了胸膛。傷心的青年開了間小酒吧,數十年來他不斷地想念她,用特奇拉調酒,擦著酒器,他好像撫摸著她的身體。這青年調出來的酒,大家都愛喝,只不知叫甚麼名字,到青年臨死之前,他細聲喊著女郎的名字:瑪格麗妲。

歌麗亞聽了說她好喜歡這個故事。「其實像我們這麼能夠溝通,已經分不出甚麼是墨西哥人,甚麼是中國人了。你說是不是?要是有一天,大家都那麼開放、豁達、樂觀,那麼世界上再也不需要甚麼境界,這些人組成一個國家,生活在一起,每天唱歌、跳舞,那有多好!」

我點點頭:「到了那天,就把這塊樂土,叫歌麗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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