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擔仔麵

到台北參加友人謝家孝的葬禮。

一下飛機,又下雨。

對台北的印象總是陰沉沉地。台北是一個不適合建都的地方。雨不停,從前是個沼澤地帶,到現在內雙溪區還是有很多蛇,日本人統治了台灣六十年,為了方便來往東京,才選中台北當行政中心,其實天氣最好的應該是古都高雄。

由桃園的中正機場走出來是上午十點半,一路塞車,到凱悅酒店已是下午兩點四十五分,足足開了兩個鐘又十五分的車,學台灣人驚嘆:哇賽!比東京的成田機場到帝國酒店還要花時間!

謝家孝是位國字型面孔的文人,歷任各大報館的編輯,所著之《張大千傳》,為研究大師一生最好的資料。家孝一生怕共產黨,攜兒帶女地流浪於西德、丹麥、美國等地,開餐廳當報販,給黑人打搶過幾次,最後還遇一次嚴重的車禍,弄得共患難的妻子也跟人跑掉,死前獨居在台北,友人家這裡住住那裡住住,省下錢來供兒女唸書,但他們對這位仁慈的老父並無親情,家孝是苦命人,他的死,是死於憂鬱的。

讓我們做朋友的人的眼淚化成台北的雨水,不斷地為他淌下吧。

忘記了這篇文章應該是談歡樂的事,話題還是回到台北市這個地方吧。

我從來未曾憎惡過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就算是印度的深山野嶺,我總會去發掘出它的好處。台北的優點在它的街邊小吃,千變萬化,可連食三天三夜還有無窮的新花樣出現,但一踏入大餐廳,即刻重演又貴又不好吃的悲劇。

象徵著台北的一家叫「台南擔仔麵」的餐室,你如果沒有去過「台南擔仔麵」,就不認識台北了。

位置於華西街,華西街像四十年前的油麻地,一條長長的街上雙邊充滿各式各樣的商店,是由大排檔發展為舖位的,走到盡頭便是著名的紅燈區,妓女分甲乙丙丁級,到現在還有人肉大排檔。

吸引遊客的是華西街上賣蛇肉和鼈血的攤子,推銷員依一貫的日本傳統,捲了捲報紙一面敲打一面招徠客人,像《男人四十戇居居》的寅先生大聲地叫喊。通常在桌上放了翹起頭來的眼鏡蛇,或者一隻Orang Utan猩猩為號召,店後擺著一架電視機放映著裸女的錄影帶,推銷員大聲地:「脫衣脫褲的女人有甚麼好看?如果你沒有用的話?來,喝碗鼈血,包你今晚大戰三百回合……」

在這個雜亂無章的地區中出現了一座皇宮,那便是「台南擔仔麵」。

派頭是十足的,先有個大停車場,是將貴租的店舖折空置的,停車場擺了幾個路燈頭,一看認得出是巴黎路燈,剛從法國運來,還沒有裝好。

餐廳的門口保持著該店未發蹟前的大排檔格式,擺著各種海鮮,讓客人挑選後才入店去吃,要是你不會在這裡點菜,那便是生客。

龍蝦、鮑魚不在話下,新奇的海鮮有魚扣、魚肚、魚脂肪、魚軟骨、魚精子;各式罕見的貝殼類,各種日本魚生,還有最貴的小烏魚,台灣人叫花條,是種淡水魚,肉極細膩鮮甜,通常是用薑絲煮湯,但就那麼在火上烤來吃,天下絕品。

只要客人指指點點,侍者即刻暗記下來,配上各類蔬菜,煎、炒、煮,上菜時絕對不會搞錯,在攤前點菜,已是一種show。

一進入餐室,嘩塞,水晶吊燈、法國沙發,紅紅白白地極不調和,是俗氣這兩個字的活生生的化身。歐洲的妓院,也無法搞得這麼低級。

桌上擺著英國威治活的瓷杯瓷盤、奇里士多夫的銀頭筷子、法國的巴加拉水晶杯。店主怕你不懂貨,還印了一張過膠的說明書,畫上各國的國旗,展示餐具的高貴。

這一餐吃下來,沒有港幣幾千上萬走不出店舖。

餐廳沒有餐牌,牆上也無標明訂價,總之你得伸長出頸項待斬。

吹賬的是:這裡的海鮮,的確好吃。

至於店名上的台南擔仔麵,主要原料是一撮小小的麵條,淋上用油爆香的肉碎,要求之,可加一粒滷蛋,別小看這碗東西,其味之佳,可連吞七八碗。我極愛吃麵,尤其是這種台南擔仔麵,乾吃或濕吃都美味,但是自從它用威治活的碗來盛,不中不西地,味道差當年的土碗十萬八千里,試了一碗便停筷。

台北這近十年來經濟起飛,為外匯儲存得最多的地方,所有物價之貴,絕對只可以用物無所值來形容。台灣是個島國,相當地閉塞,毫不國際化。各處顏魯公的肥胖字體招牌,更不堪入目。都市人有錢不懂得如何展示,只靠勞力士金錶和賓士汽車,在生活貧苦的群眾身邊誇耀。「台南擔仔麵」便是極典型的例子,它代表了台灣人暴發戶的心態,故意忽視附近還有甲乙丙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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