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迪遜郡的橋

數年前,我的日本女秘書向我推薦《麥迪遜郡的橋》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這本小說:「你一定要看!」

「說些甚麼的?」我問。

「描寫一個攝影師,遇上一位農夫的太太,與她在一起,度過了四天的故事。」

「那又有甚麼特別?」

「看了就知道。」她說。

她讀的是日文譯本,幾乎與美國出版的原著同時發行,作者為羅拔·占士,華拉Robert James Weller是北愛荷華大學的主任,教的是工商管理。

自出版以來,它一直是日本最暢銷的翻譯小說,在美國也大受歡迎。薄薄的一本書,文字很簡潔,很快地便讀完了。

之後的印象是作者實在厲害,他了解美國流行小說的市場,女性讀者居多。在紐約、洛杉磯、芝加哥的大城市,暢銷與否影響到全國,但是美國小說和她的電影一樣,真正的命脈在於艾荷華、田納西等等的山旮旯,這些地方有數不盡的寂寞家庭主婦,生吞活剝地刨書,而《麥迪遜郡的橋》針對著這個市場,不成功也很難。

基本上,它是一本情慾小說,低廉的黃色讀物泛濫,只要用華麗的文字,和格調略高的手法,把色情昇華,成為可以進入家庭的讀物,必賣個滿缽。世界各地的小說市場都有這個趨向,故事內容離開不了性愛。

美國鄉下的道德觀念還是很守舊,到底怎麼說服一個專制的丈夫讓太太讀這本書呢?

作者把時間移前到六十年代,男主角是一位長髮嬉皮士。當年他已經是五十二歲了,名叫羅拔·清溪。羅拔·清溪是個不羈的人物,自稱為最後的牛仔,職業是《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自由自在地在世界上每一個角落「創造」他的照片。一天,他來到麥迪遜郡,主要的任務是拍攝那些有屋頂蓋的橋樑。

這裡,他向一家農居的主婦問路,她已有四十多歲。丈夫,一子一女,都出門去參加農業展覽會去。

她原籍意大利那不勒斯,戰後嫁給美國大兵,跟著他到麥迪遜郡,過著平民的一生,名叫法籣卻絲嘉。

做學生時,她專修比較文學,和教授有過一段戀愛,後來嫁給了當大兵的丈夫,他永遠不知道她的過去,也將不知道她和這個攝影師會發生的情慾。

法蘭卻絲嘉被羅拔·清溪的纖細情感深深地吸引,他處處照顧著她,為她著想,這是一個被丈夫忽略的太太所缺乏的。

四晝夜的做愛之後,羅拔·清溪要求她一塊兒離去,但她冷靜地拒絕,因為她認為她會把清溪的野性減弱,變成他的負擔,而且,她不能傷害到無辜的丈夫和兒女。

羅拔·清溪也斷然地接受事實,難能可貴的是在他的餘生中,再也沒有第二個女人,也永遠忍受著寂寞的煎熬。不再與她連絡。直到他死去,才託律師樓把兩人之間僅有紀念物品,一張短箋、一個刻著法蘭卻絲嘉名字的心扣和幾個破舊的相機寄回給她,遺囑中,清溪叫律師樓把他骨灰撒在麥迪遜郡的橋樑。

法蘭卻絲嘉也一直守著這個秘密,將這段感情記載下來,死後才把一切留給她子女。

長成的子女讀後才知道,這世間上還有這麼永恆的戀愛存在,對現代人把婚姻當成兒戲的事感到羞恥,他們被母親的偉大愛情感動,並不怪她。

在留給兒女的信中,法蘭卻絲嘉提起他們的父親臨終時,在醫院也向母親說過,他對她,是有歉意的。

好了。

說作者聰明,就是聰明到能把一件世人認為不可饒恕的紅杏出牆,寫成戀愛的史詩,不但滿足所有悶得發慌的家庭主婦,連她們的丈夫和子女都要說服,讓大家認為這本情慾小說,點也不污穢,非讀不可。

小說一開始是由法蘭卻絲嘉的兩個子女找作者說起,把一切資料交給他,要他記載母親的戀愛,因為他們認為這種感情是值得歌頌的。

書中有三段賺讀者眼淚的地方。

第一段是羅拔·清溪死後留給法蘭卻絲嘉的文字。

第二段是法蘭卻絲嘉給兒女的信。

最後以一個黑人爵士樂手的旁白結束。作者以第一人稱寫追蹤羅拔·清溪,但始終沒看過清溪的照片,相信是他生前毀去。直到一天,看見他為了黑人爵士樂手拍的那張,找到他,由樂手口中敘述羅拔·清溪這個老人,怎麼和他結識,和他成為朋友,兩人在河邊釣魚時,樂手看到心扣上法蘭卻絲嘉的名字,問起了他。羅拔·清溪把這段往事清清楚楚地描述給他聽後,泣不成聲。

樂手大受感動,作了一首名為法蘭卻絲嘉的樂曲,每當羅拔·清溪來到他的酒吧,必定會演奏給他聽。

隔了不久,羅拔·清溪不來了,樂手知道他已死去,還是繼續為他演奏,一面吹著色士風,一面看著橋上的麥迪遜郡的橋樑的照片,想起羅拔·清溪,想起一個叫法蘭卻絲嘉的女人。

《麥迪遜郡的橋》出版之後,各大製片家都爭著搶它的版權拍電影。

最後,落在大師史提芬·史畢堡手上。

問題是:誰來演羅拔·清溪和法蘭卻絲嘉呢?

這部差不多是由頭到尾只有兩個人演的戲,不用大牌怎麼行?

羅拔·必烈福一早就看中了這本小說,認為這是夢寐以求的腳色,是唯一一個讓他在老年歲月中,能夠留給觀眾印象深刻的,鹹魚翻生的機會。

但是,必烈福實在太靚仔了,他也缺少羅拔·清溪的那份野性,還是讓他以《不道德的交易》中的闊佬紳士的形像一齊埋葬。

小說中的清溪,雖然是五十二歲,但是肌肉還是結實的,人還是消瘦的。當然製片家一想,便是《辣手神探奪命搶》的奇連·伊士活,何況他年輕時還是一個「獨行俠」的牛仔呢。

不過你不認為奇連·伊士活太老了嗎?他今年已是六十歲了,雖然身材不至於發胖,但最近的電影中,他看來好像患了癌症,瘦不成型,而且,奇連·伊士活拍男女親情的戲,是慘不能睹的。

加文·高士拿要是老多幾年就好了,本來他有美國人的獨立和戇直的一面,但是太過壯健,不夠細膩,沒有滄茫的感覺。

現在最後的決定,還是奇連·伊士活,看他怎麼脫光衣服演床上戲。

女主角已內定是梅麗·史翠普。許多膚淺的香港女演員都當她是女神。但我從來不覺得她性感,而且演起戲來拚命地「演」,不肯去演繹角色和重現生活。

書中的法蘭卻絲嘉是個意大利人,一位知識分子,史翠普扮意大利人,口音一定學得像,但絕對演不出意大利人的素質。

化妝品廣告和《藍色夜合花》的伊莎白·羅西里尼的確是最佳人選。年齡適合,本身是意大利人,大導演羅西里尼家庭培養出來的氣質,加上永垂不朽的母親英格烈·褒曼,還有甚麼話說?而且,裸體戲對她來講絕對沒有問題。史翠普要脫衣,導演也會迫她用替身。

但是,美國製片家,一定堅持用美國人來演,觀念停留在改編賽珍珠原作,用美國人演中國人的時代,我看最後還是史翠普吧。

可憐的伊莎白,至少她有機會扮一下法蘭卻絲嘉的角色,過一過癮,那只是用了她的聲音。

最近一次到日本,在Jena書店的架子上看到了《麥迪遜郡的橋》的錄音書,即刻買回來,由伊莎白讀法蘭卻絲嘉的對白,精彩絕倫,自然地帶著一點點的意大利腔,英語發音卻非常準確,好聽,據說她最後唸給子女的那封信時,原作者也淌下了眼淚。

聲帶中演繹羅拔·清溪的是《甘地傳》裡得金像獎的賓·金斯理,聲線是一流的,但我一面聽書,一面必須拚命地把那個阿差形像抹去,非常辛苦。

錄音書的第一人稱,由作者本人羅拔·華拉唸出,他沒有難聽的美國腔,感情當然是豐富的、熟練的。不過我覺得由賓·金斯理敘述故事,作者讀讀羅拔·清溪的對白,會更理想。

看過華拉的電視訪問,錄音書背後也有他的一張照片,是羅拔·清溪的寫照,長長的披額灰髮,有點發銀。書中主人翁,有不少是自己。五十多歲的華拉,來演電影的男主角,未嘗不,但是好萊塢要的是票房上的保證。

錄音書共長四個小時,分四餅帶子,全書照收,製作也不偷工減料,雖然只有一兩句對白的配角,也用大牌來灌錄。除賓·金斯理和伊莎白·羅西里尼之外,Barbara Bust演清溪的母親、John Ritter飾丈夫、Melisa Gilbert演女兒、Bruce Boxleitner演兒子,名導演Car1 Reiner演《國家地理雜誌》的編輯,英國莎士比亞劇團出身的名演員Michael York演律師樓的負責人。

最突出的是爵士樂手的黑人Curtis Mayfield,本身是著名的音樂製作人,他的沉重和悲慘的聲音,把羅拔·清溪的晚年娓娓道來,聽了連大男人也流淚。

錄音帶由Doyce Audio製作,賣得並不便宜,合港幣三四百元。

這個價錢去聽一本書值不值得?

原著本身一兩天便可以看完的,但是現代人忙碌,連這種時間也花不起的話,就聽書好了。利用上班時間,等人片刻,盡量充份地利用卡式帶子,我聽這本書的時候,身邊走過的年輕人總以異詫的眼光看著我,好像心中在說:「這麼老了,還聽Walkman。」

但是,我不介意。

不看書,的確如古人所說:言語無味。就算是暢銷流行小說,也能得益。

麥迪遜郡已成為旅遊勝地。日本人組織旅行團去遊覽。小說中有一段女主角把一張字條釘在橋頭的情節,遊客紛紛仿效,都希望在麥迪遜郡的橋樑旁邊,找到他們的羅拔·清溪和法蘭卻絲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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