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肩的故事

年初,到黃永玉先生畫室做客,不知帶甚麼當手信,匆忙之下,由辦公室的酒吧中取了一瓶上等白蘭地,放進和尚袋,趕著上路。

還有時間,先逛一會兒書局,忍不住又把幾本旅行的資料書買下,往袋中塞。走出書店,叫不到的士,步行了半個多小時。

發現揹著的和尚袋越來越重,肩上有點酸痛。

吃完飯回家,痛楚加深。

從此,我患了所謂五十肩的毛病。

五十肩不是東方人才有的,鬼佬稱之為「凍結了的肩膀Frozen Shoulder」,原因是肩部神經發炎,通常人到中年這種病即來,日本人叫它為四十肩,其實是四十歲患叫四十肩,五十歲便是五十肩了。

痛起來是一場惡夢,嚴重的,手都舉不起來。就算輕微,也要一晚上醒幾次,痛醒的。

這個惡夢一發就連續地來個一兩年,如果不去醫治,也自然會好,並非致命,但是精神上的折磨,往往令人認為死了更好。

詳細描述,痛法是這樣的:忽然,你會感覺到肩上好像給人家栽了一根長長的釘子。接著釘子變成兩根、三根,痛苦在周圍的部位擴充。釘子插入的過程不是直刺的,它們像大型的牙醫鑽針,漸入式地攻擊你的神經,患者幾乎聽到那滋滋的巨響。

痛楚逐漸地加深,直到喊救命,五十肩還是笑嘻嘻,不停鑽入你的腦髓,想搞得它稀爛為止。

心身的疲倦下,睡魔侵入,讓你得到片刻的安寧。忽然,五十肩又拍拍你的面頰,來吧再玩遊戲,又用巨針來鑽你的神經。

重複又重複。天亮了,要你上班去。繁忙的工作可使五十肩暫時失蹤,但等到休息時,它又重來侵犯,你才知道惡夢原來是清醒的光天化日下也可進行。

開始尋醫,試過天下的甚麼脫苦海、甚麼辣椒膏、甚麼追風刺骨藥,完全沒有用處。

朋友介紹了一位推拿師傅,說了一番大道理後為我治療,這一按一扭一拉一捏之下,痛苦加倍。做完之後雖然舒服一點,因為和原來的折磨比較,當然以為有見效。

師傅說這種病至少要做十次之推拿。十次之後再十次,在等待看病時,上一個患五十肩的婦人殺豬般叫聲,不比牙醫診所聽到的小。扔下錢,落荒而逃。

入睡之前又拚命搽安美露,友人的太太也患此病,塗此膏。藥味難聞之極。先生一忍再忍,最後無奈地裂著嘴,幽默地叫太太:「露露,露露。」

想到這裡不禁地笑出來,但是哎喲一聲,神經又被拉緊,五十肩警告說:不准笑。

八個月的煎熬之下,已不成人型,最後還是找西醫,診斷後醫生說唯一辦法是把藥物打入肩膀,讓骨頭與骨頭之間的磨擦減低,便能痊癒。

好呀,人生中出現了一線希望,決定受治。

但是,醫生說要用一管很長很粗的針,打進骨頭裡面去,必須忍受這種痛苦才行。

畫面即刻浮起:幾個大隻佬男護士把我按著,醫生用一管替牛打的巨針搏命地往我肩上插下。

即刻打消主意,又想當逃兵。

到了晚上,五十肩又笑嘻嘻來犯。唉,比起這永遠的折磨,還是伸長頸,讓西醫來插針吧!

約好時間,第二天早上十點行刑。前一個晚上像個無主孤魂地走進友人開的茶莊,喝一杯極品鐵觀音,死也死得好過一點。

茶莊慣性地開著一圍麻雀,是熟客晚上的娛樂。其中一位是陳道恩先生向我說:「我們認識了也好一陣子了,你相信我嗎?」

陳先生有慈祥和藹的笑容,喜廚藝,我吃過他燒的菜餸多次,和他又談得來,當然說相信啦。

他叫我到閣樓的小辦公室,拿出一套針灸儀器,看到長長短短的針,細如牛毛。陳先生說:「有些人怕用過的針不不乾淨,也可以用全新的針。但是近來的針已經沒有舊時的手功那麼細,會刺痛神經,你要用新針也行。舊針我消了毒,應該沒有問題。」

相信他就要相信十足,我當然要他用舊針。

一針打下,連螞蟻咬的微痛也不感覺。不消十分鐘,他說好了。

當晚,我睡得像個初生嬰兒,有數十年來沒有感到過的安寧。

我的五十肩完全根治,感謝陳先生,不知用甚麼方法。陳先生一向不肯向人吐露他的醫術,他是一家大型工廠的廠長,目前退休,人也只是六十。鼓勵他開館行醫,現在在九龍城南角道二十四號,景輝閣二樓C座掛牌,治好不少五十肩病人。

知道今後一有痛楚,可以即刻向陳先生求救,做人也自信了許多,比起很多富有的人,更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