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隨想

第一次住旅館,躲入漿得發硬的乾淨被單裡,聞到枕頭上的肥皂香味,便迷戀上了,與她結上長年的緣。

酒店是一個美妙的巢。一生之中,在旅館裡度過無數的夜晚,從五星到無星,有時是短短的數小時,更有住上六個月一年者,在歐美大都市,或是南洋的深山野嶺,對她只有無盡的讚美,但偶作怨言。

年輕時,為了求學和工作住旅館,她的燈光永遠是不夠亮,所以行李之中一直有四個一百五十燭光的燈泡:一個一百一十瓦特、一個二百二十瓦特、一個釘頭、一個螺絲頭。任何國家,一切插蘇,都能使用,改變她原來只有用來做愛的環境。

「哪一家旅館,是你住過最好的?」要是有人那麼問,便公式化地回答:「有愛人的懷抱的那一家。」

不過,好酒店和壞酒店的分別,最基本的是在她的洗手間內有沒有電話的分機。

一般的酒店裡一定有的東西是:一張床、一張靠壁桌子,桌中抽屜有本沒人閱讀過的厚聖經,一個衣櫃,衣櫃裡的衣架鈎子扣緊在長棒中,本體由一個釘頭牽連著,這個釘頭很難取,更不容易插上。到底現在還有沒有將衣架順手牽羊的客人呢?

說到偷東西,拿酒店中的肥皂算不算是偷竊行為呢?高級酒店的化妝品精美得誘人:洗頭水、護髮素、泡泡沫液、浴鹽、頭油、養髮水、護肌液、護手膏、牙刷、剃鬚刀、鬚後水、髮刷和梳子、女人和同性戀者共用的花灑帽子等等等等……

酒店已經將上述之物算在房租內的,不拿白不拿,你說,這話也有道理,但是應該瀟灑一點,有風度一點,用是應該的,不用便放著吧。拿了你不會長胖一磅,或者,在現在的年代,也許是說不會消瘦半公斤吧。

罪過是拿人家的浴袍,不過浴袍太厚,裝不進箱子,某些人說日本便衣卻非取不可!聽到香港旅客在飛機上教同伴說:「來打掃房間,從他們的推車中拿,便不會被發覺!」唉,真是毛骨悚然。

許多大酒店的賣店中,都有毛巾、煙灰盅、刀叉杯碟出售,生意並不好,賺不了幾個錢,作用是提醒惡客的羞恥行為。

旅館的門後通常有兩塊牌子,鑽著圓洞,掛在門鈕上,一塊寫著Do Not Disturb;另一塊寫著Please Make Up Room。

掛上前者,你認為沒有人會來干擾的時候,聽到敲門聲,只好起身把門打開,一個肥胖的女傭站在那裡,開口問道:「我是來打開被蓋的。」

掛上後者,覺得奇怪,房間也需要Make Up化妝嗎?而且,永遠是你回房時,女傭還是剛剛好在Make Up,不早也不遲。

有些酒店,在衣櫃旁邊有個行李架,可以摺疊的那種,框架還是鋁製的,中間織著數條粗大的塑膠帶。這個行李架絕對不夠安穩,侍者把你的行李放在上面還夠用,一打開行李,整件掉下,衣服亂成一堆。

衣櫃中也許有幾個抽屜,不知道多久沒有用過,不敢把恤衫或內衣褲放在裡面。

抽屜中有個髒衣服的袋子,我們一直猜不到到底要把這袋子掛在門內或門外;另外有兩種顏色的表格,指示乾洗或水洗,我們也一直猜不到需不需要填寫。而且,正當你想洗衣服的時候,偏偏是禮拜日,洗衣匠休息的那一天。

印象深刻的經驗,是在印度的鄉下。啊,小酒店中的洗手間只有一個水壺,同伴們都虎視眈眈地,對準我帶去的唯一一卷廁紙。

同是在印度,孟買的泰姬陵酒店,大得從一角走到另一角,要花十分鐘。套房的客廳裡站著一個秘書和一個侍者,不趕的話他們不會走開。以為是第一流的設備時,水龍頭流出水來的水竟然像牛奶一般的混濁,酒店也夠膽在洗臉盆貼一塊牌子說:此水可喝This Water Is Potable。

說到酒店房間之大,上次和查先生夫婦乘東方東快車,房間小得可憐。抵達曼谷時,他們安排下榻的君悅酒店套房,一進門是個一千呎以上的大廳,擺著三腳鋼琴,一套八件頭的意大利沙發。左邊是會議室,有張供二十人開會的長桌,進去是大廚房、工人房;右邊臥室和廳一般大,連著寬闊的三溫暖室,室內有隔熱電視,再進去是個圓型的耶庫齊浴缸,打開冷熱大水喉,裝十五分鐘才能半滿。

但是更大的是在巴黎的一間,不但房間大,樓頂有兩三間房高,可打室內網球,阿拉伯酋長一租就租上半載,美國總統卡特下任後曾經住過,一知道租金之貴,嚇得第二天即刻搬走。

小酒店的故事則有:在馬來西亞的小鎮,走進一家,床上竟無被單,只在床頭小櫃上擺著一瓶辣椒醬,旁邊有張告示,寫著:天雨時,多吃一羹。

這當然是笑話,但不是笑話的是間沒有洗手間的酒店,友人晚上如廁,要提著蠟燭走到老遠的一間茅廬。一陣風吹來,蠟燭熄滅。哪有抽水設備?友人完事後習慣性地往那條繩索一拉,發現油瀝瀝地,是尾青竹蛇,嚇得大喊一聲,褲子也沒穿,衝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