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隨想

談起洗澡,唉,余生晚矣,如果能活於羅馬時代,躺在池邊,讓奴隸們抹香油,再由美女把整串的甜葡萄餵入口中,那有多好。想到當年的葡萄品種原始,一定有核,連核吞下的感覺並不好受時,由夢中驚醒。

現實生活中試過的是各式上海澡堂子,擦背功夫,應該不遜鬼佬,總算有點安慰。

高級享受是浸日本溫泉的所謂露天風呂,望著無際的楓葉,蔚藍的天,腦中一片空白,讓熱水接觸到每一個細胞,不羨慕神仙矣。

旅館供應入浴用品,傳統的地方給的是一塊長方型的薄布,並非現代化的毛巾,把布浸在冰冷的水中,扭出水滴後疊合鋪在頭上,這麼一來才不會讓血流沖上頭來,這是浸溫泉的秘訣。

好旅館應有侍者奉上一個扁平的木盒,乘著幾瓶清酒,飄於池中,讓客人一面聊天一面細酌。

在丹麥旅行時也試過當地的露天浴,記得是個晚上,仰天看著無污染的天空,數不盡的星星。侍者催促起身,被帶到結冰的湖,鑽了個洞,整個人浸進洞裡,驚醒了全身的神經,隨著跳起,這時候由身體發出的熱量和外界的冰冷空氣混合,形成一件蒸氣的衣服,白濛濛地美得不能用文字形容。

張藝謀和鞏俐告訴過我,他們有幾十天不洗澡的記錄,皆因缺水,這可理解,最不明白的是法國人不愛沐浴的人的心態。這麼美好的過程,豈能忽略。

住在巴黎的女友環境不錯,但除了花灑之外,就是那個滌洗局部的「比叻」。事後她叫我用,我才知道原來「比叻」是不分雄雌的。我笑說這是我見過的最小的浴缸。

也曾經去過紐約的舊公寓,發現浴池比洗臉盆大一點,是個四方型的東西,而且很高,要爬上去才能打坐式地入浴,但是水只浸到大腿罷了。朋友說這是猶太人建築物,我想他們是否也沖涼的,最多用條毛巾揩揩身體,真是可憐。

認為現代生活的基本條件,是個浴缸,沖洗的是一天疲勞。

圓型的「惹庫齊」由四道水管噴水,說是按摩全身,但有沒有效的確是疑問。泡浴缸應該是和平的,寧靜的,並非四方八面的圍剿。

這次在外國的酒店中,試到浴缸對面牆裡鑲著一副電視機,隔著防霧水的玻璃,好在沒播甚麼精彩節目,不然的話一定浸到脫皮。

理想的浴室應是設於一間一千呎左右的房間,空空洞洞,不做擺設。中間放著一個古典式的搪瓷浴缸,下面鋪著木地板,陽光由一邊射入,透過窗框,在熱水的蒸汽上形造幾道光線,似幅沙龍作品。

但並不是每次入浴都有優美的環境,既來之則安之,可以保持清潔,已是福氣。

兒時的沖涼房中置有一大皮蛋缸,由水喉淌水積滿,缸上鋪著塊橫木,放著把木杓,潑水沖之,雖然原始,但也是樂趣。

搬家時新屋有把花灑,倒圓錐形的器具上鑽著許多小孔,一開水喉便有無數的水線噴出. 的確是新奇的玩意兒,雖然只有冷水,已覺得生活質素改進得多。

開始有熱水設備時,老覺得本來是一身汗的,沖完涼還是一身汗,直到那麼一天,沒有熱水,一洗就感冒,人生的享受是增高了,但是身體是脆弱了。

出國到日本,根本就沒有浴室,家中有間私人洗手間已經算是好待遇。

跟著鄰居,拿一個小塑膠桶,桶中放條毛巾,肥皂,便步行到公眾浴室去。

經過壽司店,酒癮發作,進去飲個兩杯,和旁邊坐的一個老頭談起天來,他感嘆地:「唉,我見過無數的赤裸裸的人生。」

聽了覺得這個老者談吐富有哲學。

到浴室之後才知道他是看管澡堂子的,坐在高上望著男女兩邊出浴,怪不得看過那麼多赤裸裸的人生。

浴室外寫著個巨大的「湯」字,分「男湯」和「女湯」,日本的湯,做熱水解,我們習慣用在湯麵的湯。走進去看到一個大浴池,跳了進去即刻跳出來,水熱得燙人,浸在裡面五分鐘的話一定熱出湯來。

多年的外景工作,帶我試過各種入浴經驗。在印度的恆河邊,和群眾一齊浸在黃泥水裡。韓國的深山中,以冰涼清澈的泉水洗澡,覺得可惜,這是用來沏茶的呀。

泰國鄉下旅館,沖花灑沖到一半,幾十尾蜈蚣從流水洞口倒爬出來,只好光著身體衝出走廊大聲呼喊,旅館女工哈哈大笑,當然不是指著蜈蚣說小。

幾個月下來,終於殺青,回到所謂的文明社會,第一件事便是租家大酒店好好地泡一個熱水澡,洗呀洗呀,起身時看到浴缸壁上留著一道黑色的痕跡,毫不覺污穢,反而是陣喜悅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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