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海待魚的日子

樹根兄是我的堂哥,今年六十多歲,在退休之前,他曾是自學的機械專家,為漁夫裝修各式各類的馬達。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到新加坡,我要求他帶我去「雞籠」。

「雞籠」和雞無關,是座建在海中守海待魚的屋子。

現在當地只剩幾個,不像從前在海中到處可見,這種原始的捕魚方式已經落伍。

基本建築原理是在海床淺處蓋間房子,用三四丈高的檳榔樹幹為材料,直插入海底,先是漏斗式地插了兩排,在末端起間木屋,做井字型,中間是空的,把魚網放下。到了晚上點著強烈的燈光,將魚兒引進,漁夫每隔一小時起一次網,豐富的海鮮就是那麼不勞而獲。

樹根兄是第一個將雞籠機械化的人,用個馬達,便不必費那麼多人力起網。機器有毛病時,不管三更半夜,樹根兄不抱怨地趕去搶救。住在雞籠上的漁夫都很尊敬他,我由他帶去,當然是被當為嘉賓款待。

出發前我曾經向樹根兄說過:「我一生人釣魚,從來沒釣過一尾。」

樹根兄聽了笑笑不語,他不是一個很多話的人。

目前的雞籠,多數兼營人工養魚場,有點像香港的魚排。

黃昏抵達,樹根兄介紹漁夫老王之後把魚交給我,並捏了一團麵包當餌,叫我去釣。

我把魚一放入海,線即刻被扯,我大力拉上,哈,一條四五斤重的大石斑。

「你們來之前,我半天不餵魚。」樹根兄的朋友老王說完,又望我一眼:「你真面熟。」

魚是釣到,自豪感全無。

樹根兄默默然地把魚拿去蒸了,加上已經為我準備好的螃蟹龍蝦等,我們一面看著日落,享受晚餐。

檳榔樹幹之間,掛著幾個吊床,吃飽了鑽進去,搖呀搖,海風吹來,很快地呼呼入睡。

馬達聲隆隆作響,我知道已經是起網的時間,由吊床跳起來,衝進木屋。

那張數十方呎的網中,只有數十尾小魚,老王用管長竹竿小籮,把魚兒撈起,倒在地板上,一點興奮的表情也沒有。

「我記得從前一抓至少有半網那麼多。」我說。

樹根兄解釋:「日本人發明的海底拖網,已經把魚抓光了。而且,海水也越來越不乾淨了。」

聽了有點黯然。這時壁上的掛鐘敲了十二下。

新的一年開始,我應該替自己許個願,許甚麼願好呢?看到老王煮的咖啡。啊,有了。我從來不喝咖啡的,就讓我從今年開始,得到一個新的味覺吧!

一口灌下,熱騰騰香噴噴苦澀澀的滋味,我了解為甚麼有那麼多人會染上咖啡癮。

也替別人許個願吧,祝漁夫們豐收。

說也奇怪,第二次的網,網中有三分之一是跳躍著魚群,還有螃蟹,更有幾尾四方型拖著尾巴的魔鬼魚,老王的眼睛閃亮著希望。

他的另兩名助手也來參加撈魚,一籮籮地撥在地板上,樹根兄和我上前去幫忙分開魚蝦。

當地人認為名貴的鯧魚有數十尾,肥肥大大,裝進木箱,鯧魚一抓上來便死去,用碎冰冷凍藏好。

還有安哥里,香港叫三鬚的。青衣蘇眉也不少,拿去扔入魚排中,等待有水箱的小艇載去市場,當游水海鮮出售。

雜魚之中,我發現一顆顆珍珠般的小墨斗,新鮮得連內臟都能看到。食慾大動,連忙由帶去的和尚袋中拿出牙膏型的山葵和一瓶小壺底醬油出來,就那麼生吃,啊,鮮甜無比。

「怪不得你那麼面熟。」老王大叫:「你二十多年前來過,也是帶著醬油吃生魚的!」

「我現在又老又胖,你還認得出?」

「記得,記得。」老王像老友重逢:「當年我替你將一條魚的兩邊肉起了剩下骨頭,扔進海裡,那條魚還會游走,把你嚇得一跳。」

是呀。片段的回憶重現。一網網地,無數的魚蝦,倒入沸著水的大鼎,煮熟撈起,這便是潮州人的「魚飯」了。

腦海中有犬吠聲。

「你那隻吃魚的狗呢?」我問:「我叫牠是過著貓的生活的狗呢?」

「早就去了。」漁夫有點慘淡地:「那些好日子,也一樣,早就去了。」

現代化的科技,今時人對海水污染造的孽,出現在老王風吹雨打臉上的皺紋中。

再次起網,又是豐收。

「煮魚飯嘍!」樹根兄說。

「是。」老王大喊:「煮魚飯!」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荒廢已久的大鼎搬出來,生了熊熊烈火,將魚扔進去。

煮熟了浮起,我們幫手把魚分類,再一尾尾地排成整齊的圓型圖案擺好,裝進竹籮中,足足有四十多籮之多。

「今年,會好吧?」老王望著我,要求我肯定。

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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