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萬歲

二十年前,我監製了一系列的香港奇案電影,為了搭一堂鴉片閣的佈景,要求極高的美術指導林茂隆說:「我從來沒看過人家抽大煙,怎麼畫得出佈景圖來?」

「你也沒嫖過妓,就畫不出娼館?」我反問。

但是心裡頭,我還是想協助這位熱愛工作的年輕朋友,便做了些安排。

首先查問哪裡還有抽鴉片的,答案是九龍城寨裡面。三不管地區,人鬼蛇神複雜得要命,怎能隨便帶他去看看?搖了個電話給一個熟悉的探長,他拍胸膛道:「包在我身上,九龍城寨,我照得住。」

我們一群數人:美術指導、燈光師和攝影師,約好了時間,進入彎彎曲曲的小路,來到一個抽鴉片的地方。

極平凡的民居,沒有煙霧騰騰的感覺,和電影中出現的氣氛完全不同。

「我在外面把守,你們儘管看,看完了叫我一聲好了。」探長再次地:「放心,九龍城寨,我照得住!」

房內的煙民,有些躺著,其餘的坐在客廳裡吃甜品和喝石斛湯,不是面黃肌瘦,個個滿臉紅光,有一位胖嘟嘟的禿頭矮子,是我認識的餐廳老闆。

他說:「抽鴉片,要是吃得好喝得好,偶爾來一下,並沒有傳說中那麼恐怖。」

我不知應不應該相信他,既來之則安之。叫服務我們的小姐來兩舖,所謂的「舖」,是一個小小的容器,像日本咖啡室用來裝牛奶的東西,一粒荔枝般的大小。容器內便是黑漆漆的鴉片膏。

服務小姐拿了一枝細長的籤,沾著鴉片膏後拿在燈上烤,熱度下,鴉片膏像肥皂一樣發出泡沫,膨脹為一個球形,香味傳來。再把這個熱球放進煙槍的小燈籠似的杯孔中,便能吸食。

過程中,美術指導林茂隆拿出相機,劈劈啪啪地用閃光燈拍攝下來。

忽然,外邊傳來一陣喧嘩,是把守的探長和當地地痞講不完數,打起架來,照得住探長變成照不住,他大喊:「你們快點逃命!」

望著那根準備完成的煙槍,像一顆熟得快掉下來的仙果,哪肯放棄嘗試的機會?我抓起煙筒,猛吸幾大口之後把它扔下,和眾人由後門跑掉。

一切雜聲靜止,景物在我眼前慢慢地飛奔而過。幽深的長巷,像無盡頭。

富我跑出城寨,進入侯王道時,剛好是黃昏,一片金黃之中,帶著高貴的紫色。我欣賞九龍城的每一個細節,感受長遠的歷史和傳統,在我眼前出現一個幻影,齷齪的城寨已經剷平為曠闊的公園,人們在這裡下棋和吟詩,文化氣息,比巴黎的蒙馬,較紐約的格林尼治還要濃厚。我愛上了她。

巨響,飛機降落,像快要接觸到頭頂。

今日,相同的飛機聲中,我坐在茗香茶莊嘆茶。

緣份促使我在這二十年來搬來搬去,都是亞皆老街、嘉道理道、又一等地,離開九龍城不遠。

六點鐘起床,焚香沐浴,練練書法刻刻圖章之後,散步二十分鐘,便又抵達九龍城。

和報販談談天,了解報紙和雜誌的銷路,走進菜市場看新鮮的魚蝦,再去茶莊喝杯茶,是我的生活的一部份。

茗香老闆陳展兄拿了兩個大紅燈籠給我:「恭喜你了,你被選為九龍城潮商盂蘭勝會的副總務。」

以為是他們奉送我的三分薄臉,原來不是。數月前陳展兄說:「你既然在這裡經營茶葉的生意,盂蘭勝會當然要參加,我替你報了名,捐一千塊錢。」

一千名左右的捐款者名字捲成紙條,拋進箱中,兜亂之後由長者用筷子夾出總務和副總務。再扔勝杯三次,看看仙人反不反對,才決定下來的。

我不知這盂蘭節副總務要做些甚麼,盡力而為就是,冥冥之中神明選中我,大概是看中我的PR公關潛力。

「你這麼喜歡九龍城這個地方,不如去競選區議員吧。」陳展兄取笑。

我對做官,不管古代和今時,一點興趣也沒有,政治和女人,我只鍾意後者。對做官的總看不順眼,曾經向高層者提出,不如在九龍城開一跳蚤市場,他們即刻打官腔:「事後東西亂丟,沒人整理,廁所也是個問題。」

心中有氣,要是由我主掌,一定在星期天先封三幾條街,不讓車輛出入,給無牌小販在這裡擺地攤。甚麼東西都能拿出來賣,包括自己的腦袋,出售新奇的主意。公園中有不斷的平民嘉年華會,鼓吹繪畫、音樂、文藝的活動。把雀仔街、金魚市場都搬來。九龍城本身已經是個餐廳的麥加勝地,有數不盡的美食,但還要多開畫廊咖啡室啤酒屋等,讓所有喜愛藝術的人們集中在一起。擺地攤的人不必付租金,但有義務清理門前雪,再由生意做得較大的出錢,負責一排排的最新式流動洗手間。文化水準的提高,也使到來此一遊的人不隨地拋垃圾。在這裡,一切是平等的,自由的。

最後,也是最要緊的,便是把那些搶著當奴才的政客、反對吸煙喝酒者的衛道人士,趕出這個樂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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