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德大食行

從尖沙咀的中港城碼頭,乘上澳門製造的水翼船,直奔順德,船內放映周潤發主演的片子,應該是沒有版權的海盜版,也有兩三間小房,供應客人打麻將,是暈船人的福音,只要集中精神打麻將,風浪多大也不要緊了。

容奇是個港口,因為有容山和奇山而得名,和順德縣城大良接連,但自立為鎮,感覺上相當尖沙咀或港澳碼頭到市中心的距離罷了。

下午四時半抵達,已不見太陽,順德和許多大陸的工業都市一樣,都是污染得厲害。

所謂食在廣東,其實是食在順德,此行目的不是來呼吸新鮮空氣,目的在於吃、吃、吃。

給當地的朋友半哄半騙下,拉去參加他合夥人的喜宴。好,既來之則安之,喝杯新抱茶。

大酒店內的宴席,新鮮蔬菜之外,沒有甚麼印象,但那些來敬酒的局長院長公安,都是海量,白蘭地當水喝。看大陸人那麼消耗干邑,法國佬一定笑得不見眼,心中暗想:回到香港第一件事是先調查甚麼地方可以買到法國股票,購入軒尼詩和馬爹利的股份,是絕好的投資。

好在順德的婚宴速戰速決,六時半吃到七點半,即刻散會。一個局長醉後大嚷:「洞房的大好日子,為甚麼要六點半舉行?應該改為六點十五分,至少翹他一翹。」

順德人即使是做官的,也有一點幽默感。

飯後不甘心,馬上去吃大排檔,聽順德人說,沒有哪一家最好,間間都有水準。在容奇的夜市,大排檔不像其他地方一樣集中在一處,而是零零丁丁,這裡一檔,那裡一檔。

一試之下,跪地膜拜,味道好得出奇。先來一煲水蛇粥。水蛇切得一節節地撈起當菜,粥中撒上芫茜、蔥和生菜絲。再加點胡椒。啊、啊,無比的鮮甜!一點味精也不放。水蛇肉塊骨多,質地硬,沒甚麼吃頭。夥計說椒鹽水蛇的肉才軟熟,就再來一碟,果然不錯。

但是水蛇肉本身就甜,談不上手藝,再叫一個鯽魚粥,大師傅的功力完全地表現出來了,鯽魚是那麼多骨的東西,竟然給他片得一片片地,連細骨也不見,粥與水蛇一樣地甜美,佩服得五體投地。

吃完在夜市逛,到處都賣月餅,四大塊才九元人民幣,生意並不好,大家搶購一盒一百多塊的香港瓊華。

回到下榻的酒店,是「仙泉酒店」的別墅式的房間,寬敞舒服,放下行李後即刻去「仙泉」的的芬蘭浴室。

佈置堂皇,用大理石和君悅酒店中的花紋木料,不遜香港的浴室。浴花們都是外地勞工,順德人說他們是廣東最富庶的地方,都不屑做這種工作。但哪會每個女子都有錢?中國人太愛面子,也有可能在其他地方出現順德浴花吧。

服務水準一流,價錢只是香港的一半。鬆完骨已是半夜一點多,朋友說再找大排檔,來個炒排骨上桌,每塊排骨大小一樣,骨上包著一層薄肉,看起來像一碟蠶荳,爆得香脆軟熟。

炒了個米粉,只配出幾片豬肉,其他材料一律不加,在香港哪看得上?但是這裡炒得火候夠,味上乘,連吞三大碗,加多四五個小菜,四五瓶珠江牌啤酒,才七十多塊人民幣。

倒床即睡,第二天六點,見他人還沒起來,自己便趕著去吃出名的雙皮炖奶。所謂雙皮,是把牛奶滾熱後凝固成皮,倒出剩餘的奶汁,讓皮留在碗底,另加蛋白和鮮奶再炖後凝固一張新皮在上面。功夫做足,但味道麻麻。

九點的早餐在仙泉的餐廳吃,經過小庭園時看到一棵松樹,由中間剖成兩邊,只剩下一半單獨地生存,真有奇趣。

蝦餃燒賣都好吃,牛肉有肉味和彈牙,特別的是看到一碟碟的魚皮,友人說是鯇魚皮,但看不見格子般的花紋,一問之下,是大魚皮,試過後覺得比鯇魚皮脆得多。

接著去逛菜市場,看到魽魚乾買下等候中餐時叫餐廳用大蒜和酒來蒸。又見另一種魚皮,原來是生魚皮,比大魚皮更脆。

到西山廟,當然不是看甚麼古跡,這裡有出名的薑撞奶,原來把牛奶煮熟後倒入薑汁中,即凝固。攪它一攪,又化成液體,覺得太甜,用白蘭送之,恰好。

大良市中心到處賣名土產崩砂,安了一個虫字邊,寫成「虫崩」砂,是油炸餅,硬得要命,不應叫崩砂,可改為崩牙。

午餐餐廳有個像曼谷土耳其浴室的金魚缸,裡面養的是名副其實的雞任由客人指名點之,和香港雞一比,的確多出許多雞味,白灼之後用蜆醬點之,不吃雞的香港人也搶著掃個清光。

魽魚又肥又大,在香港吃不到。還有小鯊魚,切成一段段,用大蒜頭、燒肉等炆煮,味美濃郁肉滑,上桌香氣撲鼻,令人垂涎欲滴。

上船之前再來一碟雲吞撈麵,沒有澳門做得好,順德人不大吃麵。短短二十四小時,吃了八餐,不虛此行。

印象深刻的是凡遇順德人,必先談吃,聽說共產黨來時和順德人說大道理,他們照樣講吃,共產黨拿順德人沒法。

一路上,由下船到旅館,人人認得我,因為他們看的都是香港的電視節目。高興之餘,他們上前來打招呼,親熱地大聲叫我:「倪匡!」

第二天,我把甚麼壞事都做盡了,算在老倪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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