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即將來臨,雖然會汗流浹背,也帶來了樹陰下的涼風、紅荳冰、蟬鳴美女懷抱中的午睡……但,最可怕的,是蚊子。

我對蚊子的厭惡,到達極點。若以專家分析,已患上很嚴重的畏蚊症。

這個毛病出在多年來被蚊子侵襲的經驗。

年輕時到馬來西亞玩,乘汽車渡輪過河,突然蚊聲大作,成千上萬的蚊群出侵,即刻關上玻璃窗躲入車中,不到兩秒鐘,臉部、頸項、手臂,都已浮起紅腫。

好玩的記憶也有:睡在蚊帳裡面,不小心將身體靠在帳邊,蚊子隔著紗眼來咬,一個部位起了和蚊帳眼一樣多的幾十顆小紅斑。眼睛睜開,看見蚊帳頂上有數隻由夾縫中逃進來的,已吃到滿肚子是血,行動遲鈍,用手一拍,波的一聲,把牠們肚子打得爆裂,手掌通紅。

可惡的蚊子不知道是蠢,還是挑戰性強,在人們入睡時,到處不叮,總喜歡來到你耳邊嗡嗡作響,也許是牠們在試你的耐力。被咬得多,漸漸地養成了靈敏的觸覺,凡在睡眠中,一聽到蚊聲即醒,假裝沉睡,蚊子一停在我身體的任何部位,都能覺察,跳了起來大力一拍,百發百中。

已起佛心,見虫不殺,唯蚊子例外。

正在洋洋得意時,被派到熱帶的森林中去拍戲。

我們在一片曠闊點的地方搭了一個佈景,準備拍至結尾時將它爆炸。當然大團的火花,要在晚上才拍得漂亮。一切準備好了,等待黃昏的來臨。

攝影師打了燈,導演正要喊開麥拉時,黑暗的天空忽然變成乳白色,是蚊群造成的,四面八方的蚊子,一看燈光,都集群前來。

在背光下看清蚊子的面目,來者都是只剩下一副白骨瘦蚊,牠們已餓得見腹部一條條的花紋,其他是透明的。

每隻蚊子都是衝鋒敢死隊的隊員,牠飛撲過來,一停在你露出皮膚的地方,便牢牢地叮住,拚命吸血。牠是冒著性命危險前來的,只要你能拍,牠們願死。

殺了一隻又一隻,有時一掌擊,可以一連打扁兩三隻,但是牠們像海中的巨浪,無休止地撲來。

「快點保護演員!」我下命令。

工作人員只不顧自己,用手頭上的雜誌、報紙、反光板等大力搧向演員,因為大家都知道演員一中招,戲便拍不成了。

這一來,我們自己變成不設防的都市,任群蚊咀嚼。只能偶爾殺幾隻洩憤。

好歹地等至黎明,天氣一涼,蚊子帶隊離去。

普通蚊子咬過,痕癢三十分或一小時內總得終止。但是該地蚊子是個特別的種類。那不愉快的感覺無盡頭,回到酒店躺在床上,一面抓癢一面入睡,夢中醒來,還在抓。

第二天已經準備好一切防蚊用具,借了一個噴農藥的機器,購入數桶DDT,在現場大噴特噴。

有些工作人員買了電器蚊香,當地土人正在笑他們在野外中哪裡去找插蘇的時候,聰明的電影人已由發電機中引出支線,把電器蚊香點著。

燈光一亮,蚊子的警報由遠處傳來,我們手持武器等待敵人的來臨。

敢死隊的名字不是白叫的,DDT,電蚊香,超微波震盪器等等,豈能抵擋?蚊群照樣撲向我們的身體,一叮上便再也不飛,大家被咬得團團亂轉。

「用蚊怕水!」有人由袋中掏出數罐,各自往露在外面的部位噴去。

也真有效,蚊子只在離開身體數吋的地方待機,不敢再咬。

「看你再有甚麼高招!」正在狠狠詛咒牠們時,發覺面部奇癢,抓了又抓。

看見別人面上也有一條紅色的疤痕,原來炎熱之下,由額頭滴下一道汗水,把蚊怕水沖掉,蚊子們便整整齊齊地在那一道痕上叮,一粒一粒的紅斑,像條車軌。

又是天明。一想到還要連拍五個晚上,心中發毛。

痕癢不能以筆墨形容,細看之下,紅斑頂部有個小小的黑頭。癢的感覺就是由此發出的吧?找了一片原始的雙面剃刀,用打火機把刀鋒燒了消毒,擦乾淨黑灰,便提刀往黑頭刮去,血液流出,感覺上,暫時止了癢。

一夜一夜的苦守,當地土人一個個消失,我得去找回他們工作,最後在浮腳樓的木屋底下找到,都已經抽了大麻,飄在雲中,展開笑容地讓蚊子分享。

最後的消極抵抗,我買了數瓶土炮猛灌,身心較為寧靜,蚊子們吸了充滿酒精的血,飛走時神態美妙,可能是牠們告訴戰友已嚐過極品,吩咐部下暫時不來咬我,下面數晚,較少來襲。

返港後即搬三十五樓公寓,看你還飛不飛得上來?蚊子是少了,但偶爾也聽到嗡嗡蚊聲,原來牠們也會乘電梯。

現在辦公室中也有蚊子,比起外景地,已不算是一回兒事,懶得撲殺。為自己訂下一原則,凡被咬一口,便殺一蚊報復。

說也奇怪,從此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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