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匡的演員時代

倪匡的生命中,有許多時代。像畢加索的藍顏色時代、粉紅顏色時代,倪匡有木匠時代、Hi-Fi時代、金魚時代、貝殼時代、情婦時代和移民時代。

每一個時代,他都玩得盡心盡力,成為專家為止。但是,一個時代結束,就從不回頭;所收集的,也一件不留。這是他的個性。他的貝殼時代,曾著多篇論文,寄到國際貝殼學會,受外國專家的讚許,他本人收集的稀少貝殼,要是留下一兩個,到現在也價值連城,但他笑嘻嘻地,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倪匡的種種時代我沒有親身涉及,只能道聽途說,但是他的演員時代是由我啟發的,在這一方面我可有些權威,可以發表點獨家資料。

有多方面才能的倪匡,電影劇本寫得多,為甚麼不當演員呢?反正他有一副激情有趣的面孔,許多女人都想搣他一下,叫他當演員,是理所當然的事。

數年前,我監製了一部商業電影叫《衛斯理與原振俠》,由周潤發演衛斯理,錢小豪扮原振俠,張曼玉演原振俠的女朋友。內容沒甚麼好談。商業電影嘛,只要包裝包得好就是了,不過由周潤發來演衛斯理,倒是最衛斯理的衛斯理了。

言歸正傳,我想起常和亦舒開玩笑時說,外國人寫小說,開始的時候一定是:這是一個又黑暗,又是狂風暴雨的晚上……連花生漫畫的史諾比也這麼開頭,我讓《衛斯理和原振俠》也以一個又黑暗,又是狂風暴雨的晚上開始……

佈置是一個豪華的客廳,人物都穿著踢死兔在火爐旁邊談天,外面風雨交作。

貴賓有周潤發、錢小豪,少不了原作者,由倪匡扮演自己,最適當不過了。當年倪匡從來沒有上過鏡,是個綽頭。但要說服他演戲,總得下一番功夫。

在電話上說明後,他一口拒絕。但我說借的外景地是香港最高貴的會所大廳,而且……而且……他即刻追問:「而且甚麼?」

我說而且還有多名美女,喝的酒是真材實料的路易十三。倪匡即刻答應。我打蛇隨棍上,稱要穿夜禮服的。

「我才不穿甚麼踢死兔!」倪匡說:「長袍馬褂好了。」

那種氣派的場面,怎能跳出一個長袍馬褂的中古人?我大叫不不不不。第二天就強迫他去買戲服。

在這之前,我叫製片打電話給代理商去,路易十三的空頭支票一開,到時沒有實物交代不過去,好在代理商大方,贊助了半打。

我們在置地廣場的各家名牌店中,替他選了白襯衫、黑石衫釦腰帶、袖釦和發亮的皮鞋。但就是買不到一件合他的身材的晚禮服。

倪匡長得又肥又矮,在喇叭褲流行的時代,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因為他買喇叭褲時,店員量了他的腿長,把喇叭褲腳一截,就變得不喇叭了。

最後只有到Lane Crawford,試了十幾套,到最後店員好歹地在貨倉底中找出了一件,試穿之後,意外的合身,倪匡拍額稱幸,問店員說怎能找出那麼合身的東西?店員也很老實:「哦,我想起了,是一個明星七改八改之後訂下,結果他沒來拿。他好像姓曾的,對了,叫曾志偉。」

倪匡聽了一頭烏雲,不出聲地走出來,我們幾人笑得跌在地上,後來才追著跟出去。經過史丹利街的眼鏡店,我看到倪匡戴的黑框方形眼鏡,一點也沒有作家的形象,就把他拉進去。

我選了一副披頭四約翰·連儂常戴的圓形眼鏡,叫他一試。

「這麼小副,會不會顯得眼睛更小?」他猶豫。

「不是更小,是根本看不見。」我心裡想說,但說不出口。倪匡這個人鬼靈精,早已猜到,瞪了我一眼,那時我才看到一點點。

一切準備就緒,戲開拍了。

燈光師在打閃電效果的時候,我們已經幹掉了一瓶路易十三。

倪匡被大明星和專請來的高大的時裝模特兒包圍,樂不可支。他穿起那套晚禮服,居然也有外國紳士的樣子。

周潤發等演員都喝了酒,有點微醉,大舌頭地講對白,輪到倪匡,他口齒玲瓏,一點也沒有平時講話的口吃毛病,把對白交代得一清二楚。因為沒有人可以配他口氣,當時是現場收音的,竟然一次過地OK,沒有NG。

周圍的人都拍掌,說他是一個天生的演員。

一位大波妹模特兒大讚:「真像一個作家。」

倪匡又瞪了她一眼:「本來就是作家嘛。演作家還不像作家,不會去死?」

戲拍完後,倪匡上了癮,從此登上演員時代。

他也愛上那副圓形眼鏡。問我說電影道具是否可以留下。我說我是監製,說留下就留下。不但如此,連那套踢死兔也奉送,因為我知道再也不是很多人能穿的。

倪匡的第一部電影拍得很順利,到了第二部就出了亂子……

部戲叫《群鶯亂舞》,是部描寫石塘咀花街時代的懷舊戲。

演員有關之琳、利智、劉嘉玲、王小鳳、鄭少秋、王晶、張堅庭、鄭丹瑞、秦沛等人,現在要召集這群大卡士,已不易。

何嘉麗唱的主題曲《夜溫柔》,至今繞耳。

「我扮演個甚麼?」倪匡問。

我回答:「嫖客。馬上風死掉的嫖客。」

在電話中,我聽到倪匡的大笑。

後來倪太告訴我,有個無事生非的八婆向她說:「蔡瀾真會搵倪匡的笨,叫他演作家也就算了,叫他當嫖客,簡直是污辱了大作家。」

倪太聽了表情不動地:「倪匡扮作家、嫖客,都是本行。」

在片廠中搭了一堂豪華的妓院佈景,美術指導出身的導演區丁平,一絲不苟地將石塘咀風情重現,連酒席中的斧頭牌三星白蘭地,也是當年貨。

我生不逢年,沒有去過石塘咀,現在身置其中,被穿旗袍的美女圍繞,一樂也。電影的製夢,令人不能自拔。

和倪匡喝了一輪酒後先告退,回家睡覺,到了半夜,區丁平敗壞地打電話吵醒我:「大事不妙,倪匡喝醉,不醒人事,戲拍不下去了,怎麼是好?」

我懶洋洋地化解:「繼續拍好了。你難道沒有聽過一個喝醉酒的嫖客?」

區丁平一聽也是,掛上電話後就把醉薰薰的倪匡放進轎子裡,被人抬進洞房,去開演雞仔鳳陳佩珊的苞了!

翌日倪匡清醒,接著拍戲,這時他的演員道德好得不得了,非常投入,因為和他演對手戲的是利智。當年利智選亞姐,沒有十個人看好她,倪匡一口咬定非她莫屬。利智當選後做演員,當然報答倪匡慧眼識英雄之恩,當他老太爺一般地服侍。倪匡差一點真的馬上風。

後來,倪匡對他的演員生涯,更是著迷。

之後,文雋當導演也請他,洪金寶當導演也請他,拍了不少電影。

至於倪匡的片酬。他以日計,每天兩萬大洋,拍個十天八天,照收二十萬。

「值得值得!」文雋大叫:「請了那麼一個大作家,香港、台灣、星馬都有市場!」

文雋自己也寫文章,在現場對這位文壇老前輩,倪匡叔長,倪匡叔短地招呼。

倪匡又瞪了那看不大到的眼睛:「縮、縮、縮!不縮也給你叫縮了!」

所有的電影也不單是文戲,有次倪匡演伙頭大將軍,洪金寶的戲,怎能不打?

那場戲是和一個大隻佬打架,被他一踢,倪匡滾下摟去。

倪匡堅持不用替身,說:「我胖得像一粒汽球,滾下去一定好看!」

洪金寶說甚麼也不肯,不過,他說:「要是拍的話,留在最後一個鏡頭。」

倪匡想想,還是臨陣退縮,這次可真的被文雋叫應了。

一部接一部,倪匡不只在香港拍戲,還跟著大隊到外國去出外景。

林德祿導演的《救命宣言》在香港借不到醫院的實景,拉隊到新加坡去拍。不是主角的倪匡自掏腰包,坐頭等機位,入住五星級酒店,好不威風。

倪匡演一個酩酊大醉的老醫生,演對手戲的是差點當了他媳婦的李嘉欣。

倪匡佔戲頗重,不同以往的客串性質的角色,林德祿對演員的要求也高,但倪匡應對自如,反正醫生是沒當過;醉,卻是拿手的。

有場戲,需內心表情,林德祿拍倪匡的特寫。倪匡正在動手術,為人開刀,口戴面罩。

「匡叔!演戲呀!演戲呀!」林德祿叫道。

「戴著這種口罩,怎麼演嘛?」倪匡抗議。

「用眼睛演呀,用眼睛演呀!」林德祿大叫。

倪匡氣惱,拉掉口罩摔在地下,媽媽聲地:「你明明知道我眼睛那麼小,還叫我用眼睛演戲!你不會去死!」

祿叔垂頭喪氣,舉手投降。

寫了幾百個劇本,倪匡沒有現場的經驗,後來不知道拍戲要打光的,他常說,拍戲容易,等待打光最難耐。可以和美女吹牛皮,那又不同。但對著的是李嘉欣,倪匡無奈,只有繼續發脾氣。

又有一部叫《殭屍醫生》,倪匡這次可不演醫生,但也不演殭屍,扮的是抓鬼的道士。

倪匡扮相沒有林正英那麼權威,但滑稽感不遜任何演員,反正是喜劇,他演起來得心應手。

話說那鬼佬吸血殭屍來到香港,還帶來一條性感鬼婆女殭屍,倪匡演的道士把女殭屍收伏,用手抓著女殭屍的雙腿,提上來看看她死去沒有。

本來戲的要求是抓著她的雙踝的,但倪匡身矮,只能抓到她的雙膝,一舉起來,正對著吃慣牛油的女殭屍的生殖器,倪匡即刻放手,落荒而逃,那女殭屍跌到差點斷頸。

我在旁邊看了,大叫:「政府機構,民政司處!」

倪匡即刻會意:「你這衰仔,用廣東話罵我聞正私處!」

說完要以老拳來擊我腦,這次輪到我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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