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快車

英語中常有「上海快車」的字句出現,但從來不覺有甚麼特快的火車去上海的。這次匆匆一遊,的確有乘了快車的感覺。

搭上下午四時的「港龍」,坐的是經濟位,一般的服務還好,不過座位特別地狹小,記憶中,飛其他地方的小飛機,也沒那麼窄的。

不到二個小時便抵達,機場中的印象並不大,但是還是新、乾淨,到處有不准吸煙的牌子。

飛機上空姐派了一張填報行李、外幣及貴重物品的表格,許多老外都拿了它去問海關要不要填,當地人員不置可否,客人急了:「我帶進來的錢呢?」

「多少都不要緊。」海關人員回答。

聽了真佩服,到底大城市是不同的,氣派大,不斤斤計較。旁邊有個台灣人說:「不必申報?出國時他們發起瘋來追問,可不得了。」

說的也是,不過還是懶得去填,就這麼過了關。

坐上來迎接的麵包車,回頭一看,虹橋機場由遠處望去,是巨大的。

上海市正在籌備亞洲運動會,甚麼地方都看到標語和廣告,另外有北京爭取舉辦奧運的字句,象徵是一隻拿著火把的卡通雞,並不可愛,但比亞運會的好得多,亞運標誌是三條火焰,但看起來像白骨精的三隻手指。

《醉拳II》的外景隊住在奧林匹克村的酒店裡,我這次來是探班和決定成龍下一部電影的監製工作。

酒店離機場不遠,半個小時左右的路程,司機說:「阻起車來不止呢!」

我們叫的塞車,上海人都說是阻車。阻車,成為以後數日的最大話題。

在酒店大堂的製片說酒店已沒有房間,替我訂了「華亭」,就在奧林匹克村的對面,步行三分鐘就到。我不先去放行李,直接到三樓找成龍。

他和一班手下在打桌球,這是唯一娛樂,他說甚麼地方都不想去:「哪裡都是人,人,人。我已經對群眾產生了恐怖症。」

嘴是那麼說,成龍照樣把旁邊等待的影迷的一疊疊照片接過來,一張張仔細地簽名。記得後藤久美子剛來香港,依足日本大明星架子,對影迷不瞅不睬,成龍教導:「他們是我們的米飯班主,當演員的,簽名是工作的一部份。」

後藤久美子後來看到群眾,學會了擺出笑容。

簽過名後,我們去吃晚飯,成龍說有個香港朋友開了家海鮮餐廳,去捧場吧。我心裡嘀咕:到了上海不吃上海菜,吃甚麼撈什子的港式海鮮?但也依了。

結果你猜到了,一無是處。烤乳豬也烤得不透,有些地方的皮還是很硬,但成龍隨和,吃得津津有味。我醃尖,不舉筷,猛灌酒。

「華亭」是當地的喜來登的中文名,一進去便有股異味,原來是來自大堂的噴水池。上海的水,是臭的。

住過了歐美日本等地,原先不喜歡香港的水,但是和上海比起來,今後將無微言。

第二天一早探索上海市,單車多,人不閃避,路又窄。由酒店到市中心,阻車阻了一個半小時。

早餐在外灘的友誼商店二樓茶室吃,水餃和包子,是急凍蒸出來的,沒甚麼味道可言。茶座壁上掛的對聯倒是很雅:「一杯春露暫留客,欣同知己細談心。」午餐在「和平飯店」的中菜部,也不特別,便宜罷了!

上海的南京路是香港的彌敦道,東京的銀座,我開始明白成龍說的到處是人,人,人。

回到酒店,和成龍談了數小時劇本。到晚餐時間,他又要去昨夜那家港式海鮮。我抗議了。那麼去哪裡吃呢?他問。我記得走過錦江飯店,就打了個電話去。

「要點菜還是配菜?」對方問。當然是點菜囉。

到達後被引進十四樓的房間。看桌上,已擺好六味小碟的菜。

「原來『點菜』不是我來『點』,是他們『點』的。」我心想。

試了一下,果然滋味不同,絕對在香港吃不到。接著而來的有十一道菜,都有水準,四味時菜分四個葉狀的碟子上,清蒸刀魚的刀魚,第一次吃,肉細鮮甜,難得得很。最精彩的是甜品的「芝麻鍋炸」,外表看起來像糯米糍,但一進口,發現裡面有如啫喱一般地柔軟,連我這個不吃甜東西的人也吃了幾塊,其他由成龍一人包辦。

一行八人,吃得飽飽地,剩下許多,打包送司機。司機說:「上海人一般沒有這個習慣,我們不在乎。」

他們比我們更闊。

千多塊人民幣埋單。餐廳女部長走進來大叫:「你們把別人的那一桌吃掉了。」

原來隔壁也訂了八個人吃的,我不想引人注目,訂位時沒說是成龍,招待我們的小姐沒有看過他的電影,態度還是那麼好,服務周到,笑盈盈地,頂惹人喜歡,大概是在外面已經被部長罵了一頓。現在默不作聲。

成龍臨走暗暗地塞了兩張五十塊人民幣給她。

這是她月薪的五分之一吧。

我留意她的反應,臉色由白變紅,想起被罵,又由紅變白,只能用四個字形容:悲歡交集。

第三天又到各處看外景,一路阻車,走來走去不離南京路、淮海路的那幾條街。

「霞飛路在哪裡?」我問司機。這是家父年輕時在上海住過的,常向我們提及,印象特別深。

司機的表情有點錯愕,但又不能承認不識,回答說:「很遠,很遠。」

不想繞圈子,便不堅持前往。

看到「百年老店老正興」的招牌:「那是國營的還是私營的?」

司機說:「凡是所謂百年老店,都歸國營。你還是別去吧。服務員的態度壞得不得了!上次和外國客人到那裡,甚麼菜都說沒有,把他們氣死,說是人間地獄。」

但說甚麼我還是要試,對於這些傳統店舖的師傅仍存信心,至少好過去最流行的粵式館子。上海人已不吃上海菜,就算吃,也要改成港式滬菜,才算合格。

在南斯拉夫等前共產國家住過,我對付國營的夥計有我一套。一進門,即向他們打招呼:「早,早。」

態度即刻緩和了許多,夥計問說要吃些甚麼?

「師傅最拿手的,有甚麼就叫甚麼,您說好不好?」我打躬作揖。

菜來得快,又是熱辣辣地。炒麵入味,小籠包子含湯,有一道「走油肉」,不遜東坡肉。四個人吃得飽飽地又大飲啤酒,只付百多元人民幣。

在路上走,煩不勝煩的是不停有人問你要不要換錢,一千塊港幣換一千一百人民幣。友人說就算有些旅館要求外匯券,付人民幣則要多付二十個巴仙,還是付人民幣比較合算。即使多三十巴仙也是著數,四十巴仙則打和云云。

城隍廟是必遊的,地方大,走了老半天還看不到廟,小商店店員說他們已被迫遷,將那一帶拆,以後建個新的大廟。

豫園也在裡面。

「古時候有錢人真會享受。」朋友說。

「《紅樓夢》裡形容的,更厲害。」我回答。

「不過這麼大的一座屋子,沒有中央空調,冬天不是冷死?」朋友再說。

「當時到處有火盆,身上還帶個生火的懷爐,等於將暖氣機隨身走,哪裡會冷死?」我懶洋洋地。

晚餐在著名的「梅龍鎮」吃,也是國營,重施故伎,得到好好的招呼,吃得也豐富。

接著去探成龍的班,他在「少年宮」拍外景,把它當成英國領事館。這是政府訓練少年做藝術工作的機構,「少年宮」有座巨大的廳堂,樓頂六層樓那麼高,比半島酒店大堂大數倍,是在香港找不到的。

該處工作人員拿了本大紅簿子要求我們題字,成龍寫了:「英雄出在少年宮」。

好句子給他搶了,我不知寫些甚麼,結果題著「小小人,大大志。」

我們的新戲需要一座廟為背景,市內的「玉佛寺」不夠氣派,大家建議去西湖靈隱寺。我知道又是遊客多得不得了的地方,話要去就晨早去,而且還可以看到日出。

當晚安排好車子,半夜三時出發,以為清晨六點能到達,哪知司機路不熟,搞到七點。日出沒得看,反正當天陰雨,算了。

在當地出名的小舖子吃小籠包和貓耳朵當早餐,後者加了些小蝦米,但沒有傳說中那麼美味。

口齒伶俐的船家女前來兜生意,上船時才發現不是她划的,她的工作和香港避風塘的小妞一樣,推銷罷了。

「四周是霧,看些甚麼?」友人問。

西湖是西湖,霧中的西湖,像個未清醒的美夢。

杭州要玩的地方可真多,我們只選了靈隱寺和虎跑,當然沒忘了,去看弘一法師李叔同紀念館。

中午在聞名已久的「樓外樓」進餐。糖醋魚、蒓菜湯,東坡肉等等,不用看菜牌已知道點些甚麼。滋味如何?香港「天香樓」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餐廳的隔壁就是「西泠印社」,值得一看。

討厭的是到處有女人要求當嚮導,說自己是龍井派來推銷茶葉的,做導遊工作是免費。天下哪有免費這麼大的笑話?我們匆匆地走過。她說,這豈非走馬看花?我回答:「就是要走馬看花!」

歸途一路上沒有商店或小販攤子,我想這裡地皮還是便宜,在公路旁開數座日本一樣的大型休息站,一定好生意。

回到上海又和成龍談了一夜,翌日便要返港了。成龍要我經過時替他買些小裝設擺在新辦公室中,便一早到古董街的東台路。

兩排小攤子林立,好一點的貨色在攤內的店舖中可以找到,雖然當地人都說我們遊客一定會被敲竹槓,但是熟悉香港的價錢,比較一下才還價,仍舊可以購入些值得的東西。選了些玉器,這最欺負人買了,我不會勸你去嘗試。但是那些已有七八十年歷史的茶盅,美麗得很,香港國貨公司最少賣到四五百塊,這裡五十人民幣一個。

一路上又是阻車,走來走去,還是在淮海路。

再次想起霞飛路,問新的司機,他又回答說:「很遠,很遠。」

回到香港,打電話給在新加坡的父親報告:「沒替您看到霞飛路。」

父親大喝:「笨蛋,淮海路就是以前的霞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