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OK

天下最難過的事,莫過陪朋友上卡拉OK。

我並不反對卡拉OK,我只是極討厭那些唱得難聽的人。

有時也和美女同往卡拉OK,一聽到她們打開金口,殺雞殺鴨,即刻倒胃口,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二十多年前,當日本開始創造卡拉OK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便是由哪裡產生這古怪名字?

友人解釋:「卡拉,漢字寫為『空』,空手道的Karate也是用卡拉發音;OK,是把英文的管弦樂隊Orchestra,後半截省卻掉了。」

起初只有幾首流行樂曲的錄音帶,由喇叭箱播出,「空樂隊」這個名字也的確切題。

當晚喝醉,和朋友大唱卡拉OK,醒來之後,自己那把怪聲猶然繞耳,馬上發誓,從此再不擾人清夢。

返港,向朋友說:「有一天,卡拉OK一定會在這裡大興其道。」

周圍的人都搖頭:「東洋鬼子臉皮厚,他們又有酒後高歌的習慣,所以日本流行。我們不同,我們怕丟臉,我們怕給人家笑話,怎可以當眾現醜?而且,我們是一個把感情收藏起來的民族。卡拉OK,在我們這裡,難於立足。不相信的話,以後你就知道。」

過去的十多年,卡拉OK偶爾出現,但不成氣候,我有點懷疑是否給友人言中。

但是,我的理論是:對,我們怕丟臉。不過卡拉OK的背後,是一種發洩的心理,也是一種最原始的自我表現方式,對於沒有自信心的人,也許,這是唯一的方式。

卡拉OK的熱潮,低沉了一陣子,跟著科技的發明,鐳射碟的生產,令卡拉OK有了畫面,還在熒光幕出現歌詞,人們不必一面看歌書一面唱,第二陣的卡拉OK熱潮又出現。

這一回有如洪水猛獸,再也抵擋不住,東南亞的卡拉OK林立,現在連歐美也捲起了狂潮。

事情最怕沒有人帶頭,唱得多難聽已經不重要了,總之大家都唱,怕羞的人先躲在浴室中訓練一下,發覺自己也有點天份,也就紛紛登場。

人一有錢,用甚麼方法去告訴人家呢?

先買個金勞,再去購入一輛賓士。

所以這兩種商品永遠有市場。

如果你是一個平凡的人,歌唱得好,即刻能夠表現自己。

卡拉OK和金勞賓士的存在,同一道理。

本來,唱唱歌,舒暢一下感情,是件好事。記不記得年輕時參加營火會,合唱一曲?

長途汽車旅行,唱歌更能解悶,由冰歌羅士比、蓓提培芝、貓王、湯鍾斯、披頭四、白潘、尊尼雷,一直唱到麥當納、米哥積遜,一唱數小時,目的地已達到。

曾經有過伴奏的三人樂隊,一個彈吉他,一個吹喇叭,一個打鼓,這隊人由一個酒吧唱到另一個酒吧,像吉普賽人一樣流浪,日本人稱之為「流Nagashi」。這種風俗後來也傳到台灣,現在到北投旅館去還有。他們也在扮演卡拉OK的角色。

卡拉OK的祖先,是黑白電影之前加插的三分鐘短片,由桃麗絲黛等人主唱甚麼《月夜灣上》的,銀幕出現優美的畫面,下邊有句歌詞:我們出航,月夜灣上,聽到歌聲,像是在說:你已經破碎了我的心……歌詞上有個小乒乓球,唱到哪裡跳到哪裡,有時歌聲拉長,乒乓小白球就在字句與字句之間,震震震,再跳到下句,戲院中觀眾隨曲合歌,氣氛融洽。

現在的卡拉OK不同,歌者抓緊麥,像怕被剝奪贏得新秀的機會,死也不肯放手。

起先還聽別人唱幾句,後來已經是你唱你的,我唱我的。人與人之間已經沒有溝通,和在的士哥跳舞一樣,男女不再有任何接觸,這是多麼悲哀的事!

別小看卡拉OK的生意,要是你開一家一共有五十間房的,每間房的收入平均一小時算為五百塊,加上十二小時的營業,五十乘五百乘十二。一共有三十萬生意,一個月就是九百萬了。

怪不得大家都去開卡拉OK,連餐廳夜總會也來搶生意,在房間裡面安裝了種種日新月異的方便設備,任挑選喜歡唱的歌曲,舞女、侍應、Captain,都要會唱歌,好像麻將館的打手,隨時應戰。

有些國家在公眾場所已禁煙,香港的餐廳能得免,但也逃不過卡拉OK,你不唱,隔壁唱,照樣難聽。南韓已經流行在的士中也裝了卡拉OK。卡拉OK的魔掌,無孔不入。

到時,殯儀館也一定有卡拉OK,人們守夜,大唱特唱,唱的是《明天會更好》。

唱得難聽,死人再也忍耐不住,由棺材爬起,搶了麥克風,大唱《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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