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鞦韆的女人

小時候讀古書,看名畫,見詩人攜青樓紅妓數名遊山玩水,羨慕之極,向上蒼許願,願在人間一日,能有同樣艷遇,死也瞑目。

至今,這個願望當然沒有實現,也不可能實現。比較接近的,倒是有福氣享受。

印象中的名妓,琴棋書畫皆通,天南地北,更是談個通宵。去過的日本的料亭裡,可找到極有修養的藝妓,可惜日本人太注重繁節,藝妓更要依傳統塗得臉上白白地,頂她們不順。

活潑可親的是韓國藝妓,他們稱為伎生的女子。

年輕時參加在漢城舉行的亞洲影展,韓國大老闆申相玉請我去的伎生館,甚有中國古代青樓的風範。

幽雅的庭院,經過小橋流水,我們一行數人被帶入一寬敞的房間,蓆地而坐。

壁上掛著的畫,出於何人,當然不懂,細觀之,每一個人物都臉帶笑容,奇怪的是,連貓狗也在微笑,後來詢問,才知逍是韓國的傳統風格,一切動物,都開心的。

房子中間是一張長形的矮桌,我是主客,坐在後端。未幾,伎生一個個走進,她們穿著韓國服裝Chong Magei,寬大的裙子,束於胸間,垂至地面,內面穿著一條褲子,雖說包得緊緊地,甚麼都看不到,但是上衣又短又小,束胸的帶子,擠出半截乳房,甚為誘人。

伎生們都坐在客人的右邊,我問道理,申相玉笑著解釋:「古人帶劍,放在左邊,方便以右手拔出之故。」

其他侍女奉上食物,以為韓國人只有金漬和烤肉,但是這餐的豐富豪華,是生平未見的: 單單是小菜已有九十種,主菜未算在裡面。

先來一碗用松子磨成的粥糜打底,伎生一口口餵我吃,韓國伎生居中,客人都不必自己動手,香港人稱之殘廢餐,是自卑感作祟。

見桌面上的小菜,有一道是新鮮野生人參切片。未嚐試過,伎生已由我的眼神中會意,即刻用銀筷子夾起,沾了蜜糖餵過來。銀筷子是舊傳統留下,證明食物無毒。

主菜中也有中國式的火鍋,造型袖珍,每樣餸一塊,絕不重複,中間以細炭火燒之。

因為語言不通,當然未涉及甚麼琴棋書畫,韓國女人個性多數豪爽奔放,她們誘你猜拳飲酒,再載歌載舞。總之,今晚的目的,是令客人不醉不歸。

那個在我懷裡的伎生,和其他大吵大鬧的不同,斯斯文文,恬淡地服侍,大概因為我是主客,申相玉挑選了一個好一點的給我。

又進來了幾個伎生,都比我身邊這名漂亮,她們向我敬酒,想不到這女子醋性大發,嘰哩咕嚕地用韓語狠狠地教訓她們幾句,那些女子都頭低下去。

這時,她把桌上的小杯用手撥開,舉起中間的那個大湯碗,摔掉碗中物,把一大壺酒倒進去,做一個先乾為敬的禮,就一大口一大口地把一湯碗的酒喝掉。

三人樂隊走入,開始奏樂,伎生們各自唱歌,又拉客人合唱,也不限於韓國歌,西洋流行曲照唱,其他女的排成一排跳扭腰舞,舞步合拍,像一個小歌舞團。

輪到我身邊那個,一開口,歌聲就把同行比了下去,她唱的是一首哀艷的歌,以憂鬱的眼光望到每一個客人。唱完,又連喝兩大碗酒,面不改色。

讓客人飲的,是栖片和肉桂泡製的解酒湯,她們並不想你那麽快地醉倒。

氣氛並不因此而靜下來,侍女們捧了一個大鼓進來,讓我的女伴綁在腰間,然後她們又搬進十二面掛吊著的大鼓,放在牆邊。

伎生用兩枝細竹棍敲著腰間的雙面鼓,越跳越快,又倒彎著腰,敲牆邊的十二面鼓,令眾人眼花繚亂。

舞完,眾人大力鼓掌。伎生依偎在我背上輕輕地喘氣。

當晚,她並沒有陪我。高尚的伎生館,賣藝不賣身的。臨別時幾個女人嘰嘰喳喳地,她們也懂得一點英語,相約明朝去野餐。

第二天,她們一群人在酒店大堂等我,還是穿著她們傳統的大裙子,和昨夜不同的是素色的多。

我們一行到了韓江的盡頭,夏日炎炎,江水退後,露出一大片白沙。沙灘上,她們由籃中把種種食物搬出來,都是剛煮好的,可見出發之前已經做了許多準備功夫,當然,不能缺乏的是酒。

遠山近水,風景不如中國水墨畫中那麼清秀,身邊美女,卻不遜色。

有些女子到附近去採了些野草莓給我吃,有些在打鞦韆。夏天打鞦韆是她們的傳統遊戲。韓國鞦韆用個原始的木架釘著,繩索有兩丈高,打起來整個人像仙女一般地飄出去,襯著她們的大裙子,煞是好看。

當今韓國女人還打不打鞦韆我不知道,伎生館還是開著,甚至東京也有數家分行,乘它們還沒有消失之前,嚮往古代青樓的朋友,都應該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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