髮福

住在香港,最缺少的福氣是沒有好的理髮廳。

數十年前經此地,光顧尖沙咀加連威老道的上海理髮舖,師傅們口咬香煙,白制服已染黃,拿著根手動髮鉗,彈簧生鏽,按動時依呀依呀作響,剪至一半,夾住頭髮,那傢伙忽然把髮鉗拉開,頭髮連根拔起,痛得淚涕直流。此廝道歉也不道歉一聲,拿著一團兔毛粉拍在我頸上拍了一層難聞的粉末,繼續依呀依呀地鉗,正要抗議,師傅大力地把我的頭一按,怕他把頭剪成三傻樣,只有乖乖就範。

好歹地理完髮,洗頭是俯著身,埋頭在洗臉盆中,花灑的水一陣冷一陣熱,師傅拿了一塊石磚大的肥皂大力地擦,也不管肥皂水流入眼鼻,差點被弄得氣窒。

洗完頭,用管灰白色銻製的大風筒吹熱風,另一隻手拿了條大毛巾搏命地壓,又一陣劇痛,好大臭味,原來頭髮已被燒焦。

啊!此等噩夢,記憶猶新。

終於出現因果循環的報應,上海理髮廳一間間的關門,代之的是通街林立的新派「髮型屋」,由幾個嘴邊無毛的小子掌管,只知一味討好女賓,對男客愛理不理,但一理起來,還肉緊到送你一個吻。恐怖之極。

吾等一輩,理髮總要看來不像是一個新頭,但摩登髮型屋師,豈能聽顧客所言?他們個個都是性格巨星,不但自己有性格,還要將性格強姦你的頭!從髮型屋走出,即刻要光顧鞋帽店,才敢上街。

現在年輕人,剛剛與我們相反,主張以新頭示眾,目前更流行留著外層的長髮,卻把髮邊剪得短短地,變成一個新舊同體頭,勇氣可嘉。

街頭巷尾的髮型店不行,以為到酒店內的高級店舖不會出毛病,哪知功夫比街邊的更差,付款時數百上千,旁邊一個電了髮的八婆,頭上似雀巢,一下子給了兩千五,面不改色。唉,唉,好理髮廳,何處可尋?

走過中環,見頭上有一管紅藍白的長筒在滾,是某某女子理髮店,啊,這一下可好,總能找到一間又好又舒服,而且是女人玉手打理的飛髮舖子了吧!

沒有電梯,直爬上三樓。

一衝進門,燈光幽暗,心頭一震,是否入了黑店,暗叫不妙,轉頭就跑。豈知出現了兩名貌似白髮魔女之中年婦人,阻住去路。好,既來之,則安之,看看對方能出何等怪招。

被按在理髮椅上,魔女們也不浪費唇嘴,立即脫吾褲子,欲施五陰白骨爪,奪我童貞!

啊得一聲大叫,把魔女推開,扔下鈔票,才能脫身,捏一把冷汗,又是一場惡夢。

所以說住在香港,最不過癮的是沒有好的理髮廳。

何謂好的理髮廳呢?請聽我道來。

好的理髮廳,客人坐上寬大又舒服的沙發椅。女侍應奉上煙、茶或啤酒,以及清潔的熱面巾。

小廝前來,把鞋子拿去擦得像一面鏡子。

先由一名妙齡女郎替你刮鬍子,棄現代的噴塗刮鬚膏,她以原始的毛刷在肥皂上打出泡為你塗上唇邊,以熱毛巾敷之,再次塗皂沫,又敷熱毛巾。

等到鬍髭軟熟,她用一枝細得像筷子的鋒利剃刀,找到一根鬍子挑一根,慢慢地刮,過程至少二十分鐘。然後剃臉,原來她的剃刀可以伸進客人的耳洞,將細毛刮去。

抹上剃鬚水之後,她將椅背豎直,一溜煙地消失。

跟著來的是一位中年的老師傅,他專門負責理髮,問他為甚麼不剃鬍子,他回答說自己的手不夠柔軟。

師傅先遞一根梳子,讓容人把自已的手式梳髮,他立即會意,按照舊習慣飛出一個自然、不長也不短的頭來。

師傅又不見,來了一個精力充沛的青年為你洗頭,先以指甲刮頭皮,後用指肉做按摩式的沖洗,他再次地詢問客人力道夠不夠?水會不會太熱或太冷,直到客人連讚滿意為止。

洗頭時客人是橫臥著的,椅子和洗臉盆連接得天衣無縫,不像一般頂住頸項的設備,舒服到極點,侍女在客人的腿部接上另一塊大沙發,成為長床。同時間,另有兩個女子為你按摩全身。

擦乾後,灑上髮水,接著是採耳和修手甲。腳部用茶葉浸之,跟著是修腳趾。絕對不含色情成份。

前前後後,共是兩小時以上,消費每次約三百元港幣左右。這種服務,韓國做得最好,台灣次之,泰國、菲律賓、新加坡、馬來西亞都有,當然熟客是比較著數的。只有香港最落後,原因很簡單,香港女人少,高竇得很,不肯做這種仔細的功夫。

不過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香港的桑拿浴到處都是,優秀的按摩女郎也不少,自然可以訓練一批來開理髮廳的。桑拿浴室佔時太多,各部門的小費又要求過甚,已有厭倦的感覺,客人想鬆弛一下,到理髮廳去換換口味,其實是一門大生意。

但是最可憐的還不是香港人,是那批移民到外國去的,理髮時遇到大批金髮無敵女金剛,夠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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