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食素?

MEILO SO插圖

「媽媽,去吃些甚麼?」小時問。

星期天,不開伙食,一家大小到餐廳吃頓好的,母親回答:「今天是你婆婆的忌辰,吃齋。」

「齋字怎麼寫?」

看到一個像齊的字,媽指着紙:「這就是齋了。」

桌上擺滿的,是一片片的叉燒,也有一卷卷炸了出來的所謂素鵝。最好笑的,是用一個模型做出一隻假得很不像樣的雞來。

吃進口,滿嘴是油,也有些酸酸甜甜,所有味覺都相似,口感亦然。一共有十道菜,吃到第三碟,胃已脹,再也吞不下去了。

「甚麼做的?」我問。

「多數是豆製品。」爸爸說。

「為甚麼要假裝成肉,乾脆吃肉吧!」這句話,說到今天。

西方人信教,說心中產生了慾望,就是有罪了。我們的宗教還不是一樣?看着假肉吃肉,等於吃肉呀。從此,對於這些偽善者,打從心中看不起。

我有一個批評餐廳的專欄,叫「未能食素」,寫了二十多年了。讀者看了,問說:「甚麼意思?」

「還沒有到達吃素的境界,表示我還有很多的慾望,並不是完全不吃齋的。」我回答。

「喜歡嗎?」

「不喜歡。」我斬釘截鐵。

到了這個階段,可以吃到的肉,都試過,從最差的漢堡包到最高級的三田牛肉。肉好吃嗎?當然好吃,尤其是那塊很肥的東坡肉。

蔬菜不好吃嗎?當然也好吃,天冷時的菜心,那種甘甜,是文字形容不出。為甚麼不吃齋呢?因為做得不好呀,做得好,我何必吃肉?

至今為止,好吃的齋菜有最初開張的「功德林」,他們用粟米鬚炸過,下點糖,撒上芝麻,是一道上等的佳餚,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當今,聽人說大不如前。

在日本的廟裡吃的蔬菜天婦羅,精美無比。有一家叫「一久」的,在京都大德寺前面,已有五百多年歷史,二十幾代人一直傳授下去,菜單寫着「二汁七菜」,有一飯,即是白飯。一汁,味噌湯。木皿,青瓜和冬菇的醋漬。另一木皿是豆腐、烤腐皮、紅燒麩、小番薯、青椒。平椀,菠菜和牛蒡。豬口(名字罷了,沒有豬肉)芝麻豆腐。小吸物,葡萄汁湯。八寸:炸豆腐、核桃甘煮、豆子、醃蘿蔔茄子、辣椒。湯桶,清湯。

用的是一種叫朱椀的紅漆器具,根據由中國傳來的佛教食具製作。漆師名叫中村宗哲,是江戶時代的名匠。用了二百年,還是像新的一樣,當然保養得極佳。這是招待高僧的最佳服務。

但是吃那麼多,是和尚的心態嗎?如果是我,一碗白飯,一碗湯,一些醃菜,也就夠了吧?

吃齋應該有吃齋的意境,愈簡單愈好,像豐子愷先生說,修的是一顆心。他也說過,其實喝白開水,也殺了水中的細菌。而且,佛經上,沒有說不能吃肉的記載,都是後來的和尚創造出來的戒條。

日本人叫吃素為精進料理,精進這兩個字也不是甚麼禪宗的說法,吃的是日常的蔬菜,山中有甚麼吃甚麼,當然用心去做,也是修行的道理,做得精一點不違反教條,所以叫成精進料理。

各種日本菜館已經開到通街都是,就是沒有人去做精進料理。在香港或大陸各大城市,如果開一家,是大有錢可賺,台灣人的齋菜館就是走這一條路線,生意滔滔。

吃素我不反對,我反對的是單調,何必盡是甚麼豆腐之類呢?東京有一家叫「笹之雪」的,店名好有詩意,專門賣豆腐,叫一客貴的,竟有十幾二十道豆腐菜,我吃到第四五道,就發噩夢,豆腐從耳朵流出來。

何必豆腐、腐皮、蒟蒻呢?一般的豆芽、芥藍、包心菜、番茄、薯仔等等,多不勝數,花一點心機,找一些特別的,像海葡萄,一種海裡的昆布,口感像魚子醬,好吃得不得了,哎呀!這麼一想,又是吃肉了。

各種菇類也吃個不完,一次到了雲南,來個全菌宴,最後把所有的菇都倒進鍋裡打邊爐,雖然整鍋湯甜得不能再甜,但也會吃厭。

我喜歡的蔬菜有春天的菜花,那種帶甜又苦的味道百吃不厭,又很容易燙熟,弄個即食麵,等湯滾了放一把菜花進去,燜一燜即熟,要是燙久了就味道盡失。就是香港的菜市場沒有賣,我每到日本都買一大堆回來。

還有苦瓜呢,苦瓜炒苦瓜這道菜是把燙過的,和不燙的苦瓜片,用滾油來炒,下點豆豉,已經是一道佳餚,如果蛋算是素的話,加上去炒更妙。

人老了,甚麼都嘗過時,還是那碗白飯最好吃,我已經漸漸地往這條路去走,但要求的米是五常米或者日本的艷姬米,炊出來的白飯才好吃。這一來,慾望又深了,還說甚麼吃齋呢?還是未能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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