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商人

MEILO SO插圖

京都是日本從前的政治與文化的中心,但自古以來,做生意做得最厲害的,是它旁邊的大阪。

而商人這個階級,是當時社會上中低級的,他們永遠向別人低頭擺尾,出口諛言,也只有扮成這樣,才能生存得下去。別人明明知道這個笑容是假的,也接受了下來,這是大阪商人的面具,像個無表情的能劇演員,只能在木頭面具中偷窺他們的喜怒哀樂。

但一般人怎麼會去與這些低等動物交往,理由很簡單,我們得向他們買東西呀。

昔時,商店只在大阪繁華街中看得到,旅行不發達的當年,你不能來店,他們就把店搬到你們家裡去,商人將應有盡有的貨物打成包袱,背在身上到府上敲門。

每個季節總是定期而來,來時送點小禮物,不管你買或不買。如果他身上沒有你要的東西,只要交代一句,他便會千方百計地為你找到,不從中取利。

大阪商人要讓你做他們終身的朋友,也可以說要賺你一輩子的錢,這是他們的精神。

從歷史小說和電影中,我知道有這麼的人物存在,但從來沒有見過,當今的購物只限於百貨公司,繁華街上的商鋪,或住的附近的便利店,有地方,沒有面孔。

大概在二十年前吧,我很偶然地走進一家賣寢具的鋪子,在心齋橋,叫「西川NISHI KAWA」,買了一個枕頭,而招呼我的,正是店長川端KAWABATA先生。

只是一個枕頭罷了,川端仔細地介紹他店裡的貨物,並講解他們店的歷史。

「西川的總店開在京都,大阪的是分行。」他說。

「開了多少年?」

「好幾百年了。」川端回答的年數模糊,因為他知道我們不是歷史研究家,也不必詳述來浪費客人的時間。

「在京都,這種百年老店很多吧?有沒有幾百家?」

他搖頭。幾十?也搖頭,十幾?他點頭了,笑着補充:「餐廳除外。」

「還有甚麼新產品?」

「新的不多,老的只有一件,那就是我們賣的已不是貨物,是種精神,我們賣日本人追求的優質生活。與睡覺和出浴有關的,像床、枕頭、被單、套子、睡衣、浴袍、座墊、等等等等,日本產的。外國製作的,只要是最好,最高級的話,西川都有得賣。」

「為甚麼你們只賣最好的呢?便宜又得合用,不就行嗎?為甚麼要花那麼多錢?」

「也行。」川端說:「追求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是人類的基本要求,一般的貨物別的商店中可以找到,但有一天你追求更好一點,只要看過我們的東西一次,就永遠會記得。」

而我記得的,是一張被,用的是西伯利亞雪雁頸項的絨毛堆積而成,縫在京都匠人紡織的絲綢裡面,輕輕一掀,就像浮雲一樣飄了起來。

「可以用更少的絨毛,香港的冬天冷起來並不厲害,人高,訂做成更輕更薄更大的被單吧!」

價錢是令人咋舌的,撫摸了良久,終於放下,後來又去心齋橋數次,每回都走過「西川」,到店裡頭看看,買不成,川端照樣當你朋友:「要買其他甚麼東西嗎?找不到的話問我好了,到底,我在這裡賣東西,賣了幾十年。」

慢慢看,還看到不少好東西,利馬的國寶VICUNA手織的被,問川端說:「那不是專賣給意大利的LORO PIANA嗎?」

「國家政府也只配給我們兩家,LORO PIANA和西川可以拿到貨。」川端解釋。

人生很大部份時間花在睡眠上,我也不吝嗇了,一次,大手筆地訂做了那張絨毛被,果然,正如川端所說,再冷的天氣,蓋了也會冒汗。

過了不久,川端帶了小禮物跑來香港看我,日本人說的打招呼AISATSU,我問他說:「香港人,有多少個買了你們的東西?」

「只有您一位。」

「一個人公司也讓你來?」

「我向公司報告過,老闆說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之後,他來香港的次數愈來愈多,我也常到大阪,每逢到了水蜜桃的季節都會前往一次,川端也不會來問我幾時到,直接和我的秘書連絡上,我抵達大阪酒店時,川端總會笑着等待。沒時間的話,見一見面也好,他說。

「你在這一行多少年了?」

「四十年,二十幾歲當學徒,從來沒換過工作,我還是贊成學徒制的。學徒制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尊重客人。當然,有眼光、有品味的客人,更值得尊重。」高帽又一頂頂免費奉送,教我如何不折服這種叫大阪商人的人物?是的,我們的交往將會是一生一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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