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行

星期一香港電台「晨光第一線」的曾智華照例打電話來找我做節目,每次第一句話總是:「你在哪裏?」

「西寧。」我說。

「西寧?」他即刻去翻地圖,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讓我們來重溫一下地理課吧。西寧是青海省省會。青海省又在哪裏?就在西藏北面。

這麼解釋大家的印象還是模糊。崑崙山總不會不知,它橫貫青海的中部。

再說青海的威風,長江和黃河都是由青海發源的,青海湖也是中國最大的內陸湖。

地廣人稀,七十三萬平方公里,人口還不及香港這塊彈丸之地多,只有五百多萬人。

住民有漢、藏、回、土、撒拉、蒙古及哈薩克七個民族組成,最常見的還是藏人。

從香港沒有直航班機,要由廣州白雲機場飛過來。好傢伙,一飛也要飛三個多小時。

從窗口望下,山脈高聳、河流縱橫、湖汨棋布,氣流很不穩定,下降之前多次把飛機拖起,客人呀呀聲傳來,我已和老酒結伴,隨它去也。

降落,那麼大的機場,只有我們一架飛機。

從機場到市中心才三十多里路,還沒開發的都市就有這麼一個好處,巴黎倫敦東京,距離最少一小時。

到處施工建設,一路風塵滾滾,坐在麵包車中,也聞到沙塵味,九月天氣十八度左右,又不到開暖氣的時候,開窗更糟糕,悶在車裏,惟有強忍。去一個陌生地方,呱呱叫抱怨,自尋地獄,忍,是美好旅行的開始。

現在大陸正在大喊開拓西部的口號,西部?美國開荒的印象即刻油生,但是我們這幾個從香港去的客人,坐在麵包車裏,怎麼想像,也不會是騎著馬、身帶六顆子彈手槍的牛仔。真是好笑。

「西寧有甚麼好吃的?」曾智華聽到我來西寧後,吃,當然是第一個問題。

晚飯被當地主人招待到一家港式粵菜廳。從前會一肚子氣,但現在已處之泰然,異域的中華館中,總偷偷地添了一兩種本地菜,像馬來西亞的,有所謂的馬來風光,通菜炒馬拉盞。

我們要了一個蔥爆羊肉和羊肉湯,來幾碗白飯,不去碰魚翅鮑魚,不就得了?

但老是客套並非辦法,向主人堅持下去絕對要吃當地東西,終於在第二天達到目的。

青海沒有甚麼叫青海菜的,多數滲雜了藏族食物和回教菜,原料方兩,青海獨有的是青海湖盛產的湟魚,因為無鱗,也叫「裸鯉」。近日眼科學家將魚的眼角膜移植在人類身上,令它名聲大噪,也就是這種湟魚。

湟魚離水即死,在餐廳吃到的,多數是煙熏和紅燒,吃不出甚麼魚味。青海湖畔才能將魚蒸了,鮮美肥嫩。

沒有吃過的還有柳花菜,樣子和口感都像新鮮海藻,它是生長在白樺樹皮上的菌類,只能在高山才能採到,和髮菜一樣珍貴,通常是涼拌來吃,加上芥末,很可口。

雪山駝掌吃的是駱駝腳底的那塊肉,其實像牛筋,沒吃過試一次算了,不會吃上癮的。

間中忽然出現一小碗麥仁,取麥粒熬成糖水,冷食,有點像西餐中的雪葩嫩口。

甜品的酸奶,有如廣東雙皮奶,燉得酸酸甜甜,很特別。

主人請喝熱酒,我說一瓶喝不完,結果來了一個二百五十公分的塑膠包,像治發燒的冰袋。其中裝的是青海著名的「青稞酒」,用高原特產的青稞為原料,說飲後頭不痛、口不乾。試了覺得沒有五糧液的那股臭味,不過說不頭痛,是騙人。天下有哪種酒喝多了不頭痛的呢?真滑稽。

在西寧第一晚住的是青海賓館,當地人說這是西寧的中南海,專門招待貴賓的。據稱當年毛澤東說要來,準備了一張大理石的椅子讓他坐,結果沒有來成。有人問我要不要試試那張椅子?我不感興趣。

房間很寬大,樓頂十幾二十呎高,最顯眼的,是擺在櫃台上的那部蒸餾水器,像辦公室用的那麼巨型,連續下榻的旅館,每間房都有這麼一個怪物,叫「安潔爾」牌。

本來有發熱線,可從蒸餾水器倒出滾水沏茶,但當晚電線沒有電,喝不到熱水。房間又奇冷,被單不夠厚。

半夜頭腦鋼鋼鋼作響,心跳得很快,這裏海拔二千多,是高山症在作祟,想起身寫稿也寫不成,連吞兩顆散利痛,眼光光捱到天明,第二天即刻搬到賓館前面的青海,但晚上照樣那麼冷。

問經理,回答說:「暖氣要到十月十五日才開,一年之中,只開六個月。」

西寧的酒店,都只有三星級,住滿了國內遊客,台灣人也很多。

我們這一間三樓有卡拉OK和桑拿浴窒,地牢又開了另一家,沒有時間去看,聽說無藏族姑娘,都是四川妹子的天下。

早餐是自助式的,有稀飯、鹹菜、熏牛肉、白切羊肉片等等,說不上好吃,看見有牛奶,喝了一口,並不鮮甜。豆漿淡出鳥來,還有一股異味。

進樓梯時已有人半路攔劫,出示卡片,原來是卡拉OK的宣傳,說浪漫的氣氛、熱情的服務,使你留戀忘返。

晚上沒有打電話來問要不要小姐的騷擾,代之的是將種種卡片塞進門縫下,泰式按摩、二十四小時上門服務,請保留此卡,會有意外驚喜,并可八折云云。都市發展,是必然的現象。

此行目的是考察藏藥。

在高山和草原上親眼看到了冬蟲夏草、七葉一枝花、三七和旺拉草等等名貴藥材。雪蓮一點也不似蓮花,毛茸茸地,有如蓋滿了蜘蛛仔的野草,並不像武俠小說中描述的漂亮。

街市中到處賣麝香和鹿角,髮菜、紅棗和枸杞子更常見。牛Yak的乾鞭,乖乖不得了,至少有四五呎長,大概是因為牛身巨大,鞭不長,莫及也。

藏藥有兩千多年的歷史,曾經挖出開剖頭蓋骨的化石。藏醫的手術儀器更是多不勝數,無奇不有。當今國際醫藥界都前來研究藏藥,藥浴更是被公認為極有效用的治療方法,尤其是對皮膚疾病。

公元八世紀,著名的藏藥師宇陀·元丹貢布完成的《四部醫典》是奠基性的記錄,十八世紀帝爾瑪·丹增彭措在青海東部研究了二十年,寫了《晶珠本草》,為藏醫醫學經典。

文字到底無法表現形象化,西藏人把這些著作畫成圖畫,叫做「曼唐」,一共有五千幅,是世界上任何體系的醫學所無,人體胚胎學的曼唐,為古代最早。複雜的骨枓、眼科和耳科,也詳細畫在曼唐中。

我們去參觀當地的藥廠,到達時接受貴賓接待,一條白絲巾圍繞頸,喝三杯酒,飲前先用無名指沾之,然後向上,左及右各彈出酒滴,祭逝世好酒之人,我很喜歡這個風俗。

最大收穫是對冬蟲夏草的認識:外形必為蟲狀,雙邊各有數對腳,清清楚楚,絕不含糊。蟲尾拖著一條像草的尾巴,尾巴無藥效,只增加重量,長的多是西藏的,短的才是優質的青海產。要辨真偽,最直接的方法是將冬蟲草折斷,中間有V字形的腸,絕對假不了,劣者一斤七千人民幣,中級的一萬,最上等的要值兩萬了。真是活到老,學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