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毒的女人

一生之中遇到不少惡毒女人,這次到澳洲雪梨拍旅遊特輯,又碰到一個。

這女人在澳洲旅遊局香港分局做個小職員,被派來協助我們的外景隊。這一個「協助」,可是「破壞」,處處表現出不合作的態度,完全是來增加我們的麻煩。

女人姓魯,名字已不值得去提,她有她心目中的澳洲,一定要我們去拍。拍些甚麼?好的當然接受,如歌劇院等。但她居然要我們介紹袋鼠和樹熊,指定我們去拍動物園。

天呀!這節目主要是享受人生,看看被困在籠裏的動物,屎尿屙得一地,吃下去的東西都要吐出來,享受個屁。我小時被帶到動物園,看到失去自由的野獸,已知不是味道,一生人再也拒絕前往,要看也到沒有籠子的非洲,怎會依這女人的意見拍動物園?

哪知回到香港,這女人第一件事就是打小報告,說我們時常更改安排好的行程。

更改行程?即使不是動物園,也是常有的事。我們的節目務必做到最好,到了當地,和該國人一談,甚麼?還有一種那麼特別的;即刻更改。這和日本人以為我們拍香港電影沒有劇本一樣,隨時變動。其實我們是有劇本,變動只是無時不刻地思考,在拍攝的前一秒鐘都在追求更好的表現方式罷了。

何況我們現在拍的是可以隨意組織的紀錄片形式的電視節目,更沒有理由一成不變,死板板地依足行程。

從我們不拍樹熊和袋鼠開始,這個惡毒的女人已經決定要對付我們了。

觀眾常問:「為甚麼我們住在那裏的人都沒去過,你能找出來?」

這都是我年輕的時候到過那些國家,將我美好的記憶重現於螢光幕,事前又派人做調查和資料搜集。努力之下,才有一點成績,絕對不是甚麼旅遊局的推薦之下所能做到的。

澳洲是一個很難介紹的旅遊點。常有外國笑話說:

「如果把世界上的國家用女人來作比譬,那麼非洲未開發,是個處女,美國只有兩百年歷史,是個精力旺盛的少女,法國已享盡榮華,是個懶洋洋的貴婦。而澳洲昵?唉,澳洲像個垂垂已老的過氣名妓,人人都聽過她的名字,但是沒有一個人肯去找她。」

當國泰航空叫我們去拍雪梨時,我很頭痛。怎麼介紹?要是墨爾本就好了,墨爾本我住過一年,對她很熟悉,而且為她寫了一本叫《海外情之澳洲》的書,全篇歌頌她的好處。對於澳洲的旅遊業,我相信也作出不少的貢獻。成龍與我對澳洲的Penfolds紅酒更是大力推薦,令她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地推廣。

拍雪梨,我已作了詳盡的調查,知道自己要拍些甚麼,但有澳洲旅遊局的介入,我希望得到更多找不知道的情報,派了一個助手和無線的編導前往,做事前的準備工作。

抵達那天,我看拍攝行程表中,沒有我想去的「Edna’s Table」,這是一家吃澳洲土人餐的著名菜館,歐美的旅遊書中都介紹過,尤其是出版的最精美的「Eyes Witness全視野世界旅行圖鑑」更有大篇幅的介紹,這家餐館除了袋鼠、鱷魚和Emu肉之外,還有一種土人吃的蠶蟲,試過之後味道念念不忘。

編導的回答是那個女人說沒有這道菜賣,吃蠶蟲只不過是一個傳說。

記得不是傳說,我親自吃過,怎麼是傳說?請這個女人為我再問一下,她說已經問了很多次,沒有就沒有。

我不服氣,自己打電話,老闆回答說是個很受遊客歡迎的菜,怎麼會沒得賣?旅遊局的這女人顯然地在撒謊,主觀地不喜歡我們拍,直接講明好了,我最討厭,是騙人的婆娘。

騙局被折穿之後,澳洲旅遊局的這個女人只有乖乖地讓我們去拍,自己沒臉見人,躲到遠遠去,不盡她跟場的責任。

「Edna’s Table」是我們特輯中的高潮。老闆娘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樣那麼風騷,我和她打情罵俏,非常熱鬧,最後她拿出蠶蟲來,做一個媚眼:「還可以增強性慾呢。」

但是很可惜地,各位在十一月七日那天看到的節目中被剪掉了,原因出在澳洲旅遊局抗議,非剪掉吃蟲這一段不可。

一個吃蠶蟲的場面就會讓遊客覺得澳洲是野蠻?我們在韓國吃蠕動的海蟲呢?台灣吃會跳的蟋蟀呢?法國吃海參腸呢?難道觀眾從此不去?只會印象更深刻更想一遊吧!

因為這段高潮被剪,影響到節目的質素,我沒有把最好的東西獻給觀眾看,真是心有不甘。

損失的是誰?當然是觀眾,還有看了節目,認為澳洲是平平無奇的旅遊局。

聽到要剪,我即刻做出努力,身在日本的我,不停地以長途電話要求放過,國泰和無線部支持我,認為為了節目好看,應該出街。

惱人的是,這次的拍攝,澳洲旅遊局出過錢,他們提供了住雪梨那幾天的旅館租和巴士費,所以他們等於是贊助商之一,有權干涉。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惡毒的女人和我的私人恩怨捲起,但是身為一小職員的她,並不能代表整個旅遊局。我要求通情達理的澳洲旅遊局高層來看一看這一片段,要是認為過分造成影響,那麼我也沒話說了。
代表國泰的麥肯廣告公司和無線監製約好了旅遊局在播出前一天開會。旅遊局說好來的,但開會時,連出現也不出現。會不會是這個惡毒的女人從中阻撓,沒有把開會的信息傳達到她上司那裏呢?

在溫哥華,接記者同事的電話,說那個惡毒的澳洲女人又打電話去報館:

「蔡瀾這個人,早已給澳洲政府列入黑名單,有一次他去澳洲,觀光局認為他是一個美食家,給了他一張卡,可以讓他任吃唔嬲,結果他送了給一個澳洲女人,她後來白吃白喝地,到處簽單,一毛錢也不給。事情被拆穿後,蔡瀾懷恨在心,所以對旅遊局做出人身攻擊!」

哈哈哈哈,我聽後大笑四聲:

事情是這樣的,上一輯的嘆世界選點有一個是澳洲的艾德黎。艾德黎沒有甚麼好介紹,但我也挖盡心思地訪問了Penfolds酒廠。

當時剛好有一個美食節在舉行。我們的攝影隊隊員都有一塊像狗牌的東西掛在頸項,在試酒時可以免費,也能拿一些送酒的餐吃。

到了一家不經名的酒廠,拿出來讓我們喝的都是些次貨,但也不得不製造一些氣氛來讓整場拍攝熱鬧一點,這時剛好有一群澳洲男女也來試酒,我就叫他們一齊上鏡。桌上太空,我把狗牌給了其中一個,請她去拿些吃的來擺著,拍完忘記向她要回來罷了。

這張牌子,只不過是美食節短短那幾天派上用場,我們那天已近尾聲,而且絕對不是可以拿來簽單吃免費餐的那種,世上那有這麼便宜的事?美食節也不可能那麼大方的。

我當時對這個惡毒的女人一點印象也沒有,想不到她還記得那麼清楚,把事實歪曲。

要是我恨澳洲,就不會寫那麼多文章來讚美它。要是我恨澳洲,叫我再去雪梨,我怎麼會答應?要是我恨澳洲,已被列入黑名單,那麼旅遊局怎肯冒這個險讓我重遊?

介紹雪梨的節目已播出,觀眾看後都說他們不知道雪梨有那麼好的東西!

這已證明我是盡力做好,目的達到,差一點的是沒有了高潮,被這個惡毒女人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