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

林大洋第一次看到飛鵝山上那間屋子,就愛上它。四十年代的設計,有一份永恆的優雅。

搬進來時,他看見乾枯的游泳池中,有個金屬物品,在太陽的反射中,閃了一閃。林大洋沿著梯階走下去,拾起那個圓形的東西。啊,原來是一面古銅鏡。

一般的銅鏡都有柚子的橫切片那麼大,這一個很特別,現代女子粉盒的大小,可見它當年的主人,已經學會隨身攜帶,的確稀奇。

對著古鏡,林大洋一面慢慢地喝著意大利烈酒,一邊仔細地欣賞,不知不覺,天已黑。

忽然,鏡中傳出一陣笑聲。林大洋嚇得一跳,四處張望,不見有其他人影,再看鏡時,裏面出現了一個女子的面影,年輕又美麗,舉起紅袖半掩臉微笑。那種嬌媚艷麗的姿態,簡直不是人間所有。看得林大洋有點不能自持。

「相公有禮,妾姓敬,小名元穎。」少女說。

林大洋正找不到人陪他喝酒,見鏡中人竟然能和他聊天,大樂。

「你別相公來相公去的好不好?」林大洋說:「我叫林大洋。」

「林相公。」敬小姐還是改不了口:「你多說幾句這個年代的話,小女子即能學會。」

大洋和她談了一會兒,發現她頗有學識,問道:「你是不是青樓女子?當年大家閨秀,不讀書,悶得很。」

敬元穎已經完全適應,將大洋叫成林大哥:「我身世是清白的,父親藏很多書,從小偷看,自修回來。」

「怎麼搞到這個地步?」敬元穎聽懂林大洋在問她為甚麼變成了鬼,回答道:「我有個小毛病,喜歡看自己。套你們現代人分析,是患了水仙花神症,有點自戀狂。」

「那也不會害人的呀。」林大洋說。

「林大哥你說錯了。」敬元穎說:「我會害人的,而且害死過很多人。」

給她那麼一講,林大洋有點恐慌。

敬元穎接著說:「那游泳池從前是一個古井,我去打水時忙著照自己的樣子,身上的鏡子掉了進去,我想去拾,淹死在裏面。這井裏有個惡鬼,喜歡喝人血。他要佔有我,我不依,結果只有聽他的話,去引誘別人來給他。這間屋子上一手的主人是個畫家,也因為我而失蹤了,所以荒廢到現在。」

「那……那你也要我的命了?」林大洋驚駭。

敬元穎又笑:「林大哥放心,你已經把我救了出來,我一生一世地服侍你,你儘管找別的女子,我也不會嫉妒的。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好了。」

林大洋調皮地語帶雙關。「我只能看到你的頭,你怎麼服侍我?」

敬元穎善解人意,漲紅著臉緩聲地在他耳旁細訴。林大洋大喜,把鏡子帶進浴室,開水喉,還加了泡沫液,不一陣子,水已滿,大洋把鏡子放入浴缸。

從泡泡之中,一個和真人一樣大的少女出現,雙手遮著胸。林大洋把她的手拉開,欣賞著粉紅色的乳首,敬元穎羞得抬不起頭來。

林大洋輕輕地將她抱起,用毛巾擦乾她身上的水滴,把她橫放在床上,擁抱著。

敬元穎嚅嚅地,忘記了用現代語:「相公,魔頭近在眼前,此地不宜久留,溫存片刻,望相公移出此宅。」

說甚麼也答應,林大洋聞到她身上一陣玫瑰的幽香,深深地吻去,敬元穎全身顫抖,兩人結合,一次又一次的高潮,時間已不存在。

外邊風雨交加,霹靂雷聲,驚醒了他們。從窗口望出去,游泳池池水已積滿。

「大事不好!」敬元穎尖叫,兩人匆忙起身披衣衝出臥室。

林大洋把她推進車裏,發動引掣,欲衝出花園大閘時,眼前一亮,閃電擊中榕樹,傾倒下來,擋住去路。

游泳池中發出五光七色的迷幻照明,懾人心魂的音樂交響,水裏湧出無數赤裸裸的女人,歐洲、印度、非洲、中東各式膚肌、波濤洶湧。

「來吧,來吧!」眾女合唱:「為甚麼要為一棵樹,放棄森林?」

林大洋被催眠似的,一步步走向泳池。

「把我丟進去!」敬元穎說完縮進鏡裏,臨走重複呼喝:「把我丟進去!」

林大洋本能反應地拾起銅鏡扔入池子。

忽然,雨停了。風再不吹。變回一池死水。

天亮。

林大洋疲倦地呼呼入睡。

醒來,他走回泳池,在落葉層下翻出銅鏡,叫工程師把游泳池用土填平。再下去的那一段日子,林大洋將這塊地鋪上草皮,種滿了玫瑰。

住在附近的人感到奇怪。旁邊的這位鄰居,不太出門。每天傍晚,總坐在陽台中喝著意大利的烈酒,對著一面銅鏡,等待著黑夜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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