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三

林大洋在五十歲那天,沒有甚麼慶祝,還感到忐忑不安,獨自喝悶酒。

都怪梁醫生不好,老梁是他的同學,高中畢業後去愛丁堡學醫,本來應該是甚麼都根據科學的人,但是他卻對玄學相學大感興趣,一有空就研究,而且來得喜歡替別人批命。

「來嘛,我替你算算。」十年前,林大洋喝酒喝得胃出血時,找他看病,梁醫生說。

「謝謝你,不必了。」林大洋一口拒絕。

「不要錢的。」梁醫生說:「我算得準得不得了,現在找我算命的人多過找我看病。」

林大洋板著臉:「從前的事,我比你清楚;今後的事,我不想知道。」

「哼、哼。」梁醫生乾笑了兩聲。

一大堆朋友在一起喝酒,替林大洋做四十歲派對,梁醫生不請自來。

「你說我是不是神通廣大?」梁醫生自傲:「我連移民局也有朋友,在檔案中找到你的資料,已經替你算過。」

林大洋皺一皺眉,覺得此人已經非常討厭。捧著酒杯正想走開,給梁醫生一把抓住:「依照你的命書,你只能活多整整的十年。十年後,你做五十大壽時,一定見到血光,還是快點找我替你化解吧。」

暴力非林大洋所好,但也許是暍醉了的關係,他一拳揮了過去。

梁醫生倒在地上,悻然地說:「好心沒好報,你要是過得了那一關,我就不姓梁。」

這句話,牢牢地記在林大洋心上,看著壁上的鐘,再過三小時,就過了十二點,梁醫生的預測準與不準,即刻可以得到證實,林大洋忽然間笑了出來,已經是五十歲人,走就走嘛,怕甚麼?為甚麼要被姓梁的那個神棍搞得魂不守舍?實在無聊。

他到酒櫃裏找出一瓶珍藏已久的紅酒,準備打開瓶塞時,感到身後有一個人站在那裏,一陣涼意穿過他的背脊,驟然轉頭。

是一個長得如花似玉的女人,穿著黑旗袍,把身體緊緊地包裹,但又能看出每一毫米的曲線。

「妳,妳是死神?」林大洋直覺地。

黑旗袍女人笑得彎腰:「我不是死神,我是鬼。」

「鬼?」林大洋叫了出來:「死神和鬼,又有甚麼分別?」

「我是你心愛的鬼。」女的說:「酒鬼。」

「酒鬼怎麼會是個女的?」林大洋驚歎。

「請你不要對我們有性差別好不好?」她說:「女人也可愛酒的呀。」

「妳是來要我的命?」林大洋問。

「不,不。」女的說:「那是死神的工作,我不過是看到在你臨走之前還想到我,所以下來陪陪你,我也有個名字的。我叫杜十三。」

「要是每一個酒鬼都像妳長得那麼漂亮,大家都喝酒了。」林大洋知道反正要走,也沒有甚麼可以怕的,大膽地拉著她的手。

杜十三笑得花枝招展,真想不到,鬼也愛聽讚美的話,林大洋心裏說。

「來,喝。」

林大洋把酒倒在巨大的水晶杯中,互相碰了一下,水晶杯發出清脆的響聲,接觸到嘴唇,還感到它的餘震。

「哇,實在美妙!」杜十三歎了一聲:「我現在明白為甚麼你對我們中國的姐妹不感興趣,一直去找洋妞親戚。」

「中國酒的生產沒有品質管理,時好時壞。」林大洋說:「不過像老茅台與女兒紅,我都喜歡呀。」

一下子,兩人把那瓶佳釀喝得光光。

林大洋又開了一瓶意大利的上等格拉巴烈酒,和杜十三對飲。接著走進那大得像客廳的廚房,迅速地燒了一兩樣送酒的小菜,。男人做菜又快又準又狠,和女人大有分別。

忽然,他感到杜十三的雙手從背後攬住了他的腰,林大洋轉頭過去,聞到她身上的那陣幽香,已經把持不住,他粗暴地把杜十三按在爐灶前,拉開她的旗袍吻她的胸。

杜十三崩潰,微弱地抗議:「讓我看你的臉,讓我看你的臉。」

她緊緊抱著他的背,指甲深深地挖進他的肌肉。林大洋感覺到一陣劇痛,給她抓出數道深痕,血液淌下,林大洋再也忍不住,猛烈地衝刺,噴出。他整個人差一點昏了過去,從來也沒有享受過那麼高的快感,眼前一陣白光。

壁上的鐘,敲了十二下。

杜十三含羞地穿回旗袍,溫柔地在林大洋耳邊細語,「我是來報答你這一生的愛,時辰已過,你的災難擋清了。放心好好地活下去。我們還有四十年在一起。」

屋內,不斷地傳出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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