咲兒

自從女友飛機失事後,林大洋便很少笑了。

收到「韓國歷代名家畫展」的請帖,林大洋決定去看看。作品之中,人物畫多過山水,林大洋覺得有趣,但看不出共同點在甚麼地方。

身後,傳出銀鈴一樣的笑聲,林大洋轉頭,見到一個長得非常好看的少女,手上拿著一枝梅花。

「你沒看到所有的人物都在笑的嗎?」少女說。

林大洋仔細觀察,果然,每一人都有笑容,奇怪的是,在人物身邊的動物,也似在笑。

「妳是韓國人?」大洋問,對韓國文化認識那麼深,一定是韓國人了。

少女笑得燦爛:「我不是韓國人,我甚至不是人,我的祖先是一隻狐狸。」

「愛笑的狐狸,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大洋認為她在鬧著玩,請她一齊去喝杯酒,少女大方地答應。

「我媽媽比我更愛笑呢。」少女說:「她有一次爬在樹上採花,笑得跌了下來。爸爸為了她患上相思病。」

說到相思病,少女更笑得腰都彎了:「她的名字叫嬰寧,我爸爸姓王,名子服。」

「胡說。」林大洋給她惹得差點笑出來:「那是《聊齋》裏的人物,妳在編故事,你真名叫甚麼?」

「咲兒。」少女說:「口字旁的那個咲,是笑字的古字。」

「妳騙人。」林大洋說:「要是故事裏真有其人,也都死光了。」

「是呀。」咲兒說:「所以爸爸媽媽把我也帶走了。他們說這世界越來越沉悶,人類已經忘記怎麼笑了。整天打仗,互相殘殺,不值得活在人間。」

「那妳又為甚麼跑回來?」

咲兒娓娓道來:「我在上面和你那位空中小姐的女友做了好朋友,她把你們的故事告訴我,我聽了感動得不得了。所以決定下來看看你,她還託我帶點歡笑給你當禮物呢。」

「滾開!」林大洋臉色一變,大聲呼喝。他和逝世女友之間的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這個莫名其妙的小女孩居然拿來開他的玩笑,她一定是航空公司的同事之一類的人,聽到一點消息就編故事來引他注意。這是他們之間最隱蔽的故事,絕對不許別人來侵犯的。

咲兒好生失望,幽然地望著大洋說:「總有一天你會忘的。總有一天,你會學到怎麼笑的。」

「先生,還要不要再來一杯?」侍者問時大洋轉身,再回頭一看,咲兒已經無影無蹤,桌上留下那枝梅花。

回到家裏,林大洋從書架上找出那本殘舊的《聊齋》,重讀嬰寧那篇故事。嬰寧在書生王子服苦苦追求下嫁到王家之後,家裏整天聽到她哧哧的笑聲,但她很懂得禮節,每天一早向家婆請安,又縫紉、刺繡,樣樣都做得精巧絕倫,不過遇大小事總是大笑一番。笑得特別好看,就是放懷,也不損嬌媚,大家都喜歡她,鄰居的少女少婦紛紛來和她做朋友。每逢家婆憂愁的時候,嬰寧都來惹她笑,家裏的僕人侍女犯了甚麼小過錯,害怕遭到毒打時,嬰寧總是出來解釋是自己做錯了。嬰寧又愛花成癖,偷偷地把金釵首飾典當了買花種,幾個月之後,滿院子牆根室內,都是鮮花,樹長高了,嬰寧爬上木架摘花,給隔壁的惡少看到了跑出來調戲她,嬰寧果然按時間赴約,惡少忍不住一把將她抱住,但大叫一聲昏死過去,原來他抱的是一截枯木,木洞裏有一隻像螃蟹那麼大的蠍子,把惡少叮死。惡少的父親告將官去,這場官司還好遇到個清官,才將事平息。嬰寧給家婆罵了一頓,從此就不笑了。後來和王子服生了一個女兒,抱在懷裏不怕生人,見人就笑,很有母親的風度。

「難道咲兒就是她?」林大洋疑惑。不過,當今世界,怎會有這種事?大洋把它淡忘。時不時,手上拿著枝乾的梅花,咲兒在他腦中出現,是當他遇到太多像隔壁的惡少那種人,覺得世態的醜惡,唯有笑,才活得平衡。

凡事看開,林大洋也學會笑了。遇見林大洋的人總覺他笑嘻嘻地,從來沒生氣過。

林大洋對咲兒的思念越來越深,要想辦法把她找回來。他開始學種花,後院中充滿了玫瑰、牡丹、白蘭。又到雷射店裏把一大疊碟子租回來,每晚重看基士頓警隊、卓別靈的經典全集。亞拔和卡斯特羅,馬甸和路易士,韓蘭根和殷秀岑,一直看到許冠文洪金寶周星馳和成龍。

終於,林大洋感覺到沙發旁邊有一點微弱的笑聲,後來越來越響,影子也越來越濃,咲兒笑得前仰後合。

「我們在上面也一直跟著你看。」咲兒笑著說:「爸媽說能夠有那麼多的才華,人類還有希望,決定讓我下來陪你。」

大洋把咲兒抱在懷裏,熄掉電視,高潮過後,大洋向咲兒說:「我想只有愚蠢的人類,才會做出那麼滑稽的姿式。」

咲兒大笑。

第二年,為大洋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女兒,見人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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