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寶貝》

我讀的《上海寶貝》是香港天地圖書的版本。

大家都說因為有性描寫,成為禁書,所以才有人看。這個說法不公平。即使把所有關於性行為的部份刪掉,作者衛慧的文字功力,比很多港台的作家強,可讀性也高出許多。

故事說一個高級學府的大學生,和她的兩個男朋友之間的感情,帶出許多住在大城市的人物。

愛的男人,一個性無能,一個拚命播種。對人物的描寫,衛慧有她的一套,女強人的表姐朱砂、生活像一行醉後狂草的馬當娜、男友的母親康妮、外號蜘蛛的同事等等。甚至於送外賣的男孩子,在作者的筆下,都像可以出現在你我身邊。這一點,已經不像時下的寫作人常寫的,都是一些樣子模糊,說對白不像人話的作品。

至於作者在復旦大學中文系讀書時,就立志要寫的一本激動人心的小說,裡面有凶兆、陰謀、潰瘍、匕首、情慾、毒藥、瘋狂、月光。在書中是找不到的。古小說和當今小說的分別,是前者的故事性離奇,後者只述事件和描寫人物,沒有一個完整的結構,最多是以生離死別做結局,這本書也不例外。作者希望表達的,那麼多東西之中,只剩下月光和情慾兩種。

是的,對於上海,衛慧有種活地·亞倫寫紐約的感情。香港和台灣的近期作家也許看慣了自己的都市,就不那麼細膩去着墨,這很可惜。

封面上有「衛慧私小說」的字眼,是從日語借來的,小說就是小說,哪有甚麼私小說,眾小說?日本的所謂「私」,是「我」的意思,以第一人稱寫的,叫私小說罷了,別給它誤導為甚麼宣揚私隱的文字。

書分三十二章,每一段的開頭都引用了一些外國作者的語錄。有這種必要嗎?或者是想表現與前輩們的同感吧。從那群作者的名字中,可看得出衛慧看過些甚麼書,受的是甚麼影響。

疲懸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產生於四十年前。米蘭·昆德拉的流行也已有十多年,他後來就沒有甚麼像樣的作品。衛慧的書,被譯成英、德和日文。外國讀者看來,是有一段的距離。

上海人的那種沉溺中的歡愉以及對人生的探討,外國讀者似曾相識,無甚新意。

我看死結在於衛慧還是沒有衝出封閉式的社會,如果世界看得多,閱讀更豐富,也許會有更優秀的作品,或者文字上更為謙虛。

書中常出現的「而對我這樣一個年輕女孩而言」,足以自豪,也相當悲哀。許多外國著名的作家更年輕時已經成名。衛慧寫書的時候二十五,今年已二十八,很快地三四十,她應該旅行去。

紐約的那群憤怒又迷失的青年,都不甘心困在地下室打鼓和吸大麻,他們的「ON THE ROAD」思想啟發了下一代的嬉皮士,旅途之中失落了,又尋回自己,後來抓住社會藝術和經濟命脈的都是這群人,維珍航空的老闆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到荷李活去,見到的總裁,也很多是留長髮穿牛仔褲的。

旅行過後,認清人生,有些嬉皮士也安逸現狀,在西班牙小島依碧莎IBIZA安頓下來,開一家很有品味的咖啡店或精品店過活。

大都市還是那麼誘人,這本小說將影響大陸農村少男少女湧入上海或深圳,但是從外國讀者的角度看來,還是那麼遙遠,帶點滑稽。

我絕不反對在小說裡加入性的描寫,這是人生感覺最靈敏的部份。用性來達到目的,也無可厚非。許多文學和電影非常難懂,但有詳細的性描寫,先讓你有興趣看下去再帶出信息,有甚麽不好?

《上海寶貝》裡的性,震撼性還是不強。有位日本女作家用中文寫作,講述她在深圳墮胎的經驗,讀完長久不忘。

《上海寶貝》還是近來讀到較為清新的小說,大陸作者好像都時間太多,從盤古初開寫起,小時候住的鄉村,一寫就是外國小說的一本份量,這本書沒有這個缺點,也沒有台灣小說家的拖泥帶水。台灣人有個通病,總不懂得中國文字可以隨時分句,一句話寫上百多字,衛慧只是偶爾有這種毛病,像她說的:「我和我的朋友們都是用越來越誇張越來越失控的話語製造追命奪魂的快感的一群袴携子弟」,一共三十九字,也很厲害,但這是小疵。

香港的生活節奏快,句子都很短,所以接受不了台灣式的纏腳布文章。台灣讀者也不愛香港小說,時常問:「是真的嗎?是真的嗎?」作家哪有真和假,作家作家,作作加加。

現實生活中,男主角毛毛也許還沒有死,不知道衛慧的情節有多少是真的,好看就是。倪匡兄也說過,小說只分兩種,好看的,和不好看的。讀者都喜歡有故事性的小說。曾經一陣子文壇上歧視故事性,說寫人物和事件就行,但是人物如果沒有情節來襯托,已不完整。當今的外國最暢銷的小說,都有很強的故事結構,既然是小說,傳記性也好,虛構出來的故事,總比沒有故事,好看得多。期待着看衛慧的凶兆、陰謀、潰瘍、匕首、毒藥和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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