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撞車記

和陶傑兄一起旅行,帶了120位團友到北海道,名為「雙龍出海」,前后兩團,共240人。

晚上在旅館的宴會廳進餐,場面壯觀。舞台上擺了兩張桌子,做現場表演,大伙兒都穿同樣浴衣Yukata,我很習慣。陶傑較陌生,差點走光,團友看了笑哈哈,已是一個非常精彩的開始。

陶傑人若其文,抓到個題材就可以滔滔不絕,相對上我頗話少,團友有問題才三言兩語作答。像在做《今夜不設防》,黃霑說得多,陶傑也說得多。團友問起,我還是那句老話:「酬勞一樣,說那麼多幹甚麼?」

也真佩服陶傑的記憶力,天南地北,無事不曉,唐詩宋詞,一字不漏背出。這場表演一共做了兩次,內容完全不同,看團友們的反應,還算熱烈,過得了關。最動聽的一段,莫過於陶傑談起他的撞車事件。

話說10年前,陶傑在一家英文報紙當總編,每晚截稿之后,與其他兩名採訪主任乘公司車回家。

習慣上,陶傑總坐在車頭司機旁邊那個位置。事發當晚,本來乘另一架車子的洋人編輯提早下班,趕來同車。陶傑見他胖嘟嘟,后面三人坐得辛苦,就讓了前面座位給他。

車子以高速駕駛,經舊啟德機場隧道時,陶傑一看,一輛馬賽地敏馳,同樣以一百多公里速度迎面而來。

怎麼閃也避不了,司機本能上扭轉方向盤,說時慢是時快,馬賽地敏馳已轟隆一聲巨響,把那個肥洋人撞得臉扁掉,血液從七孔噴出,即刻死亡。換了陶傑的話,也已沒命。

馬賽地敏馳以殼硬著名,陶傑們坐的是日本產,撞得像個鐵風琴。坐在后面的他,那一剎那並不感到痛楚,一摸到腳,像一條裡面沒東西的空褲管,一點感覺也沒有。臉部無傷痕,后來驗出,腹中橫隔膜幾乎撞破,肺部也因受到衝擊,提高了兩寸。學廣東話說,頂你個肺。

等了大半天救傷車來到,醫務人員用擔架把陶傑抬上車時的衝撞,才是要命的痛,他暈了過去。

醒來,發覺被放在醫院走廊,急救房不夠用之故。坐在陶傑身邊的那兩個洋人受的傷並不厲害,但死去活來大聲嘶叫,夜間醫生們就先把他們處理,身為白皮膚有好處。見那個黃色的病人似乎不太嚴重,慢點才醫。

多個小時后,陶傑已奄奄一息,剛好有個見習醫生這時上班,一看他的臉色已發白,知道不對,即刻推進手術室開刀清除內出血。腿上骨頭的碎裂,已是小事。

躺在深切病房的陶傑,一共睡了六七天,全身創傷,但腦筋有時還很清醒。

很奇妙地,其他功能遲鈍了,聽覺卻異常地擴大,任何細微的響聲,都清清楚楚。自己的心跳,啪啪啪啪,每一震動都發生巨響。呼吸時而順暢,時而不規則,唏唏唏唏,有如哮喘,有如癆疾。嗒嗒嗒嗒,吊下來的鹽水,像有節奏的瀑布,時落時止。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件事是,深切病房中,並不止陶傑一個人,每天都有一兩條鹹魚被抬走。搬運工人知識並不高,愛賭幾手,時常叫出號碼,說今天一定三搭七,來一個孖Q;又猜到可能是二、五、八,來個三重彩,都是賽馬時專用的術語。

陶傑被排在十四號,不知道甚麼時候輪到他。

另一件事,科學也解釋不了。深切病房中,每個病床都被不透明的塑膠帳幕隔著,陶傑聽到他父母討論:

「要不要請外面的專科醫生來檢查?」陶媽媽說。

「伊麗莎白醫院的政府醫生,都是一流水準,現在這個關頭,交給他們最妥善。」陶爸爸說。

「但是問多一個意見,總是比較放心。」

「不用了,我相信他們。」

接著聽到父母的哭泣。

半個月后,陶傑脫離了危險期,從深切床位搬到普通病房,雙親來探望。

「我昏迷時,好像聽到你們在商量找專科醫生,有沒有這一回事?」陶傑問。

「有呀。」他父親說:「但是奇怪了。」

「奇怪甚麼?」

「當晚我們從港島家裡趕來,醫生說不能探病,我和你媽媽為了方便第二天再來,就在醫院隔壁的油地大華酒店租了一間房住下。商量的時候我們在房間裡,離開那麼遠,你怎麼可能聽到?」陶爸爸說。

靈魂脫竅,原來真是會發生的。

有位漂亮姑娘在撞車后兩個小時就趕到醫院,不休不眠,一直陪伴他,就是當今的陶太太了。

現場表演,還讓團友們發問,甚麼題材都行,總之坦蕩蕩作答。

「九龍塘愛情酒店事件,是不是真的?」有人大膽地問。

「當然沒有這一回事,不過是送一位同事到地鐵站回新界。」陶傑說。

眾人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陶傑說:「經過那場車禍,感到生命的脆弱,更應該及時行樂。所有事真的也罷,假的也罷。最重要的是家有賢妻,理解和處理得好就行了。」